| 孤獨,溫暖寂寞的《墮落天使》 |
| 送交者: 佚名 2003年12月09日16:46:5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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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溫暖寂寞的《墮落天使》 紙刀 一直以來,《墮落天使》似乎都被當作王家衛最不成功的電影作品而被一再忽視。無論是口碑,還是獎項,與其同胞兄弟《重慶森林》相比,都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前一陣衛慧唯恐天下不知地宣布《墮落天使》是她最鍾愛的王氏電影后,便迅速引來一片鄙夷之聲,仿佛這坦白只是為這位用身體寫作的美女作家再次下了一個“膚淺、糜爛”的註腳。 然而我要說,我一直想說的是:這是一部被忽略的偉大作品。如果,這個世界還有“偉大”這個詞語的話。 除了《東邪西毒》,沒有一部作品能將我的心如此精準地仿佛一劍洞穿。語言在評價的過程中總是顯得無比蒼白,正如眼淚在蓄意的煽情中總是顯得無比廉價。我在我的字典里竭盡所能地尋找詞語,表達每個瞬間的感受,卻不及《墮落天使》的隻言片語犀利和準確。 杜可風近乎瘋狂的廣角鏡頭記錄了冷漠的都市裡一個又一個寂寞的夜,無名的角色們在各自的故事裡或等待,或失落,或快樂,或哀傷,他們有着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做孤獨。 然而這種孤獨,卻沒有蔡明亮在《你那邊幾點》裡所描繪的絕望。日子必須過下去,於是,黎明與莫文蔚在雨夜裡盡情地放蕩,李嘉欣在垃圾堆里尋找能夠安慰自己的蛛絲馬跡,金城武撬開早已打烊的商店做“不要本錢的生意”,而楊采妮則一路大呼小叫地要將不知所蹤的金毛玲碎屍萬段。 大塊大塊仿佛泛着熱氣的黃色,將都市的寂寞渲染得忐忑不安,李嘉欣勢不可當的美麗在這不安中失去了靈魂,空洞得像個幽靈,穿梭在喧囂的小道深巷,落實她一宗又一宗的生意。生命對於她,只是統計學概念里簡單的符號和數字,無論對於別人,還是自己。對黎明的依賴和嚮往,或許只是出於尋求心理平衡的本能——我們總是在絕望的時候處心積慮地尋找哪怕是毫無道理的所謂理由,作為自己繼續合理存在的證據,不是嗎?於是即便只能在垃圾堆里搜集線索尋找快樂,只能在曖昧模糊的音樂聲中自慰感受快樂,但她卻是真實的,也是滿足的。然而黎明卻厭倦了這無根的漂泊,最終以一枚硬幣的方式,將李嘉欣在現實世界的唯一的期待和憧憬砸得粉碎,毅然決然地轉身走得頭也不回。當黎明和莫文蔚在逼仄的小屋裡縱情肆意時,李嘉欣正在都市的某個角落獨自品嘗粉身碎骨的劇痛,這驚心動魄的痛苦最終燃盡了李嘉欣的整個生命。然而與《東邪西毒》裡的慕容嫣不同——慕容嫣絕望的盡頭是選擇的矛盾:或是毀滅自己,或是毀滅對方;《墮落天使》裡的李嘉欣卻毫不猶豫地走向了矛盾的一極,因為她“是個很現實的人,懂得怎樣讓自己快樂”。黎明死去的同時,也是李嘉欣與這個世界的一刀兩斷,蒼白地活下去,成為生存唯一的目標,於是她在寒冷的冬天全身戰慄着蜷縮在街店的一角,耐心地一口又一口慢吞吞地不停地吃着冰涼的米線,卻對身後被人打得頭破血流的金城武熟視無睹。這個美麗的女人就如同一陣裊裊的青煙,飄散在電單車飛馳而過的夜空中。惺忪的生命,不再需要長久的期待,只有片刻的溫暖和慰藉,才最真實可信,哪怕稍縱即逝的失落會在瞬間將短暫的滿足灰飛煙滅。 黎明的角色,延續了《阿飛正傳》中無腳鳥的傳說。這個面相憨厚的殺手,留戀這份踏上不歸路的職業只是因為他“是個很懶的人,喜歡別人替自己決定一切”。他會帶着調皮地留下一些零星的蹤跡讓李嘉欣不懈地尋找,還會在執行刺殺任務的途中衝着過道上燒菜的大叔報以謙和的一笑。殺人,或是被殺,只是生存或死亡的不同概念,沒有更高層次的分野。可是,“一條人命又值幾個錢”?生意蕭條的日子裡,這個連笑容都冒着傻氣的男人只能以收賬的副業解決自己的溫飽,並在槍林彈雨中被追殺得像只倉皇逃竄的老鼠。於是,他終於徹底厭倦了這種“累了只能在風裡休息”的無根生活,無腳鳥收起羽翼,奔向它宿命般的死亡。 “我們還是不是拍檔?”一句話,便是生與死的最終臨界點。 我仿佛聽到了那一聲沉重的悶響,終結了這一路所有的懸念。 金城武是影片的暖調。這個有着如陽光般燦爛笑容的啞巴男孩,用各種極端的方式完成他期待與這個世界溝通的心願。他有條不紊地為肉鋪的大肥豬作泰式按摩,一絲不苟地為街頭小混混洗頭修面,甚至開着冰激凌車拉着小混混一家欣賞夜色……他無比快樂地沉醉在自己的表達方式中不能自拔,因為他有個在重慶大廈里當班的老爸——“爸爸在,覺得自己還是小孩子”。金城武和爸爸的故事,使整部電影都顯得無比溫馨。看似懵懂的金城武,拿着DV完整地記錄了爸爸一整天瑣碎的生活,因為他清楚地記得“那是爸爸六十歲生日”。父親去世後,戴着漁夫帽的金城武淚光閃閃地一遍又一遍看着那捲錄像帶,幾乎令我潸然淚下。 楊采妮青春玉女的形象,總是被王家衛顛覆得不留一絲痕跡,無論是《東邪西毒》裡那個一臉哀怨的村姑,還是《墮落天使》裡這個近乎歇斯底里的少女。男友要和自己的朋友金毛玲結婚,使楊采妮的世界徹底崩潰,而恰巧路過的金城武則成了她排遣宣泄委屈與憤怒的最佳人選,她帶着他舉着汽油瓶在一層層樓道中大呼小叫金毛玲的名字,在早餐鋪子裡撰寫自我感覺良好的轉讓男友聲明,在足球場裡誇張地表現自己的瘋狂——只因為那個負心的男友可能在電視裡看見自己。楊采妮的眼裡並沒有金城武,這個啞巴男孩只是個能“借個肩膀依靠”的路人,然而,她卻需要他來幫助自己逃避被拋棄的痛苦,和獨自面對心碎的孤獨。當心底的創傷被時間完全撫平後,她便心滿意足地從金城武的世界裡徹底消失,繼續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快樂,甚至可以在重逢之夜權當一切沒有發生,任憑身後的金城武作出各種垂死掙扎的誇張動作也依然不為所動。 五個墮落人間的天使,將一份孤獨切割成分量不均的小塊各自收藏。黎明的孤獨是迷惘的,他不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於是只能一意孤行;李嘉欣的孤獨是淒涼的,她明知自己想要什麼,卻永遠無力獲得;莫文蔚的孤獨是放縱的,她肆無忌憚地踐踏一切約定俗成,只為給世界留下一個稍許熟悉的背影;金城武的孤獨是達觀的,他不錯失任何與人擦身而過的機會,哪怕碰得頭破血流,依然能笑容燦爛;楊采妮的孤獨是殘忍的,她在被毀滅的同時也試圖毀滅一切,只為那被拒絕的失落與恐懼。 金城武的電單車在漫長的甬道上氣勢洶洶一路呼嘯,卻在寒夜裡讓李嘉欣感到了一分鐘最真實的溫暖。王家衛的電影語言總能不動聲色地準確擊中我們內心某些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讓情感永遠不為煽情而慟,只在不經意間,淚流滿面。 都市的孤獨感滲入骨髓,在每個燈紅酒綠的角落如霧氣般緩緩擴散,令人避之不及,無處遁形。但,孤獨,卻傷不致命,仿佛一縷淡淡的香氣,纏繞著我們整個靈魂,與生命融為一體。《墮落天使》解構了這無處不在的孤獨和寂寥,用一種邊緣而另類的方式,揭開了都市人心靈深處最不忍觸碰的傷痛。 路還長,孤獨還將繼續。那麼,就讓我們在寂寞的夜裡,用孤獨點一盞只屬於自己的燈,去溫暖前方漫長的經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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