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屁簾”--懷念我的好友(下)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2月24日00:25:5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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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簾”——懷念我的好友(下) 這麼一晃三年,1974年秋“屁簾”又回到農場。不過這次算是他的告別之旅。他家裡給他轉到吉林那邊一個“五七幹校”,然後再設法轉回北京。農場辦調轉關係這種事總是拖拉,雖然他家裡託了人(間接地認識農場的領導幹部),但也還是過了好幾個月才辦成。這下我倆又在一個宿舍里生活了小半年。 深秋之後農場農活沒那麼忙了,晚上我們有大量空閒時間無聊之極。我和“屁簾”總下圍棋解悶。他的棋藝遠不如我,但又不肯讓我授子,結果不斷悔棋還是慘敗。常有這樣的時刻,看着他自己的子要被我吃掉,緊鎖眉頭苦思無對策;我就往行李卷上一靠,賴洋洋地點上顆煙,“怎麼,走啊?你倒是落子呀?不然我可睡上一覺了。”這時他會猛地把棋盤一掀,黑白棋子撒得到處都是,然後順手給我個嘴巴,跳下大通鋪就跑。我立刻下地就追,抓住他按到大通鋪上,用手使勁地掐他背上的厚肉。“我要卸下你背上的半扇豬肉(他很胖,我總說他“背着半扇豬肉”)!”他就大喊“哎喲,哎喲,黃弟饒命”。“皇帝(黃弟)、總統都不行,我現在就想吃豬肉。”我喊着就和他在大通鋪上嬉笑着打鬧,度過一個個難熬、無聊的夜晚。現在想想,在農場和“屁簾”度過的那一段日子真是快樂,好像此後都沒有這樣愉快過。 記得一次我們上山砍樹,是專門砍那種碗口粗細的黑樺樹,做各種農用工具。從分場到砍樹的山上得二十多里路,我們坐拖拉機牽引的大拖車上去。幹活的任務很明確,砍好樹把枝條砍掉,再把樹杆裝上車,裝滿滿一大拖車樹杆就算完成任務。中午飯是每人四張糖餅。 本來“屁簾”說不去了。但見上山砍樹的青年每人發四張糖餅,他又起着哄地要了糖餅爬上了大拖車。走到半路上他就高興不起來了,看着滿目冰雪嘟囔說“這不是人待的地方”。到了地方我倆一組。任務是砍四十棵樹,枝條砍去,再拖到停大拖車位置,最後大伙兒一起裝好車,吃過午飯就回分場。 我倆趟着雪走到林中,我選好一片林子就砍樹,砍去枝條後讓他拖出去。“屁簾”剛拖了一根樹杆就嚷嚷着不幹了。他氣喘如牛,滿臉虛汗,跌跌撞撞,看着我已經砍倒了十餘棵樹,正在削砍樹枝,就叫:“你丫把累活給我干!不成,我得砍樹。”我是哭笑不得。大板斧丟給他就去拖樹杆,一次就拖三、四根。等我把十餘根樹杆都拖到大拖車那邊去了,他居然只砍倒了一棵樹。看他砍樹的樣子吧,每一下像彈腦崩兒。他早已筋疲力盡了,以至我過去推了他一把,這位就一個狗吃屎載到雪地上。“屁簾”坐起來喃喃地罵着,“你丫的是個畜生。你幹這不是人的活一點兒都不累,完全是個畜生。” 我不理他,瘋狂地砍樹,夠了數就把枝條都砍掉,然後把樹杆都拖到大拖車那邊去。“屁簾”勉強拖着樹杆走,仍不住地說:“我看你再不想辦法離開農場,渾身就會漸漸長毛變成牛。如果讓你能幹得更好,到時候就把你煽了變成太監……”我忍不住笑起來,上去再次把他推個大馬趴。 回分場的路上“屁簾”真的痛苦起來。他說腳凍得像針扎。可不是嘛,他的棉膠皮鞋頭天晚上根本就沒烤乾,這會兒太陽下山,氣溫驟然下降,這腳怎麼受得了?如果他下車跟着跑還能暖和些,可他已經累得渾身軟綿綿了,哪還跑得動?我嘆口氣,立刻把他的棉鞋扒下來,潮濕的氈襪子也脫下來,直接把他的腳揣在我穿着的皮襖里。 “屁簾”的兩隻腳揣在我胸前顯然是舒服點了,他忽然像個小孩子,好像有點感動,“我要是個記者,一定寫篇報導,說你是雷鋒二世。怎麼樣?” “雷鋒是畜生。因為你說我是‘畜生’。”我知道他又調侃我,便以攻為守。 “我是說你總在農場會變成畜生。” “那雷鋒到底是不是畜生?” “好了,不打岔了。我是說,你這麼在農場乾沒一點希望,因為你簡直是個傻X。宣傳雷鋒,讓你做雷鋒,實際上就是讓人做傻X。活幹得再好,也只能向牲口看齊,什麼好處都撈不到……” 我啞口無言。半晌“屁簾”又說:“哥哥我今天是‘小胡同趕豬--直來直去’,你別生氣。”我怎能生氣呢?他的話確實觸動了我,至今仍清楚地記着他有關雷鋒的那段對話。 當“屁簾”去“五七幹校”的事終於辦成時,哥兒幾個在一天晚上弄上酒菜暢飲。那次除了“屁簾”大家都喝醉了,而且是醉得一塌糊塗,吐得狼狽不堪。奇怪的是“屁簾”沒醉,過後他還把我們這幾位都扶上了炕,脫了衣服,塞進了被窩。我第二天早上醒來覺得有點怪,因為“屁簾”酒量和我差不多,怎麼我醉成那個德性,他還和沒事人似的?這傢伙哈哈一笑,把他絨衣扔過來。衣服很潮,上面充滿着酒味。“我昨天夜裡實在喝不下了,你們丫的死命乾杯,我把酒杯舉起來,順手倒在絨衣領口裡啦。現在這絨衣沒法要啦。哈哈。”如今我一想起他那形象仍忍俊不禁。 他調到“五七幹校”後並沒有去,又一頭扎回北京等着“五七幹校”那邊托人把他的戶口轉回北京,在家晃蕩了一年就趕上周恩來去世,隨後北京發生了“四、五”事件。這小子在家正閒得沒事兒,那些天總到天安門廣場去折騰去。事後竟然被人“揭發”,結果他還被關了一段時間。 1977年冬天我回家探親,他來我家喝酒,繪聲繪色地描繪了他這段經歷。說到滑稽的地方我倆哈哈大笑。但過後我母親認為“屁簾”粗俗,覺得我不該和這樣的人交朋友。她說我們喝酒時她在裡屋給他數了,此間一共說了一百多個“他媽的”。媽媽這麼一說我就更樂了。她哪知道我倆總互相取笑。知道他結婚了,我就說“你現在開始正式繁殖了”。如果他知道我考上經濟學院,就非說那是“京劇學院”,而且我是專門學“武生”的。 自從我回北京,並在1980年上了大學後,和“屁簾的聯繫越來越少。為什麼呢?是不是因為我上了大學,他當了北京某廠的供銷科長,我倆都忙了?是不是我們的生活態度、價值觀念還是有着差異?是不是我們畢竟不在息息相關的環境中生活,特別是我出了國,彼此天各一方?我也說不清。或許是我那些年自我感覺太好了吧? 現在有時會忽然想起“屁簾”,眼淚就一下子在眼睛裡打轉,我會一個人躲到一間屋子裡,或走到外邊去哭哭笑笑。想着他走了十年有餘,我竟絲毫不知,想着我們過去那些歡樂、荒唐的事情,多麼有意思呀。笑過了,哭過了,這心裡反到舒暢了些。我今年五十出頭了。不是每個到這歲數的人還保留着年輕時代的情感的,我就是一例,我現在總時時感覺着自己不自覺地麻木。但“屁簾”會一下子把我帶回過去,讓我內心深處的各種真摯情感都強烈地表現出來。 回到從前,回到從前…… 昨夜惡夢,我喊得很兇,時間很長,妻子怎麼推我都不醒,說這次很奇怪,不是破口大罵找人玩兒命,而是嚷嚷“救命”。我喊了“救命,快來救命”,又喊了“不是他,不是他”,最後還說“現在我知道了”。但第二天早上妻子和我說起時,咱腦子裡卻沒一點痕跡。是你嗎“屁簾”,一定是你來了吧?真的想我了?那你耐心等着吧,到時候我到另個世界找你。“屁簾”…… 03、2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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