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無論從形式還是意義上都算得上我這次回國參與的所有活動中的一個小高潮。一個生意做得不錯的髮小請大家去新開張的威尼斯假日酒店裡玩。一去才知道那裡玩的是心跳，耍的是錢。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我們7個發小圍坐一起邊吃邊欣賞幾乎裸體的模特們走秀表演和曼妙的古典音樂。只有他不住的大口吃着滿滿一盤子雞鴨魚肉，邊吃還邊說還有下一輪，還有下一輪呢。不知道他吃了幾盤子，但很快他就吃不動了，兩眼發直，神情木訥，盤子裡還剩下一些沒吃完的雞腿豬蹄。那麼多的肉真不是我們這些五十歲的人能消遣得了的東西，但還有那麼多好東西，如鮑魚海膽他還沒來得及嘗試。我馬上喊來服務員示意把他的盤子端走。然後對他說:

"吃點別的。"
"一會的。" 他坐着沒動。

顯然他已經吃到頂了。

 

游泳時，只有我一個人堅持游了半小時，其他發小因為平時缺乏鍛煉，比劃幾下就都泡進旁邊的溫泉池裡了，就這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因為還有一些其他游者在池子裡，等我發現出來時，大家才一身熱氣騰騰的從溫泉中出來一起搓澡去了。搓澡師傅非常認真，一遍醋，一遍鹽
，角角落落，沒留下任何死角。等完事後我從床上下來，天天洗澡的我還是留下許多泥在一次性的單子上，很不理解。

 

搓完澡，我們又去泡澡堂子。小時候我們就如此這般地在大人們的腿中魚一樣的穿梭遊玩，那時每周兩次去洗澡的澡堂子也是我們孩子們的游泳池。看到別人都泡在裡面，很舒服的樣子，我還遲遲不肯下水，不是因為別的，而是耽心水不乾淨，怕得性病。在國外總聽說國內個人生活很亂，衛生情況不佳。

但我也很想入鄉隨俗，標新立異會惹人生厭，於是我悄聲問其中一個當門診部主任的髮小能否傳染疾病，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後，我才半信半疑的硬着頭皮下水。心裡想的卻是豁出去了。說心裡話，近四十年沒有這樣彼此裸裎以待了，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泡在熱水中，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經常在一起掰手腕較力的往事，於是心血來潮，問可否可以與他再掰下手腕。
"來來來，不滿你說，我在單位可是沒有對手的啊。" 當兵出身，現在是警察的他躍躍欲試的站起身來。

聽他這麼一說，我還真有些心虛。想打退堂鼓，但到了這份上再說不，面子上也過不去。第一回合，在他喊出的一，二，三中已經分出結果，他勝出。我重新坐回水裡，心裡有些不服氣，因為我還沒有發力呢。

 

"你還可以，能數到三。哈哈。。"

"他是很有勁。" 請客的髮小說。

"再來一次。"我起身走到他身邊。
"當真?"
"軍中無戲言。"

請客的髮小笑着走過了來說:

"我給你們當裁判。"
這次我不敢怠慢，於是卯足勁，全神貫注的拼力。

三個回合下來都是我贏，於是我對一臉詫異，愣在那裡的他調侃到:

 

"身大力不虧。"

眾目睽睽下，他一言不發的重新坐回到熱水中。

"明天在比，今天你吃撐了不算。中國警察我服氣。" 我逗他。

我這個發小，經歷很特別，結過四次婚，也離了四次婚。現在三天兩頭換對象，反反覆覆，多年過去卻始終未修成正果。一會大學老師，一會銀行管貸款的，一會又是某個女大款，搞得所有人都暈頭轉向，不知所以然。記得他娶第二個老婆的新婚燕爾之夜，新娘就自殺了。那時我大學剛畢業不久，我們幾個發小還聚在一起猜測是否是他掐死的新娘呢。一晃，時間都快過去差不多三十年了。

 

幾天前他幫我買東西，順便帶我見了他的一個女朋友，那個在銀行里做貸款的。我想請他們吃個飯，女的卻說什麼都不肯，理由是她的地盤，硬是付了賬。從長相和為人看，女的都很不錯，尤其是對他實心實意的好。而且讓外人根本看不出他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回來的路上他告訴我，他們已經那個了。我實事求是告訴他我對這個女人的印象，我覺得很適合她，要他認真點，差不多結了算了。他聽得很認真，似乎很在意我對那個女人的評價。過了幾天我清客，告訴他把那個女人帶上，好讓其他發小們參考一下，結果大家和我的意見一致。

 

第二天晚上我們散步時他告訴我，他罵了那個女人，我問為什麼，他說她不喜歡他把剩飯帶回家。我說:

 

"這就是你不對了。人家第一次參加我們聚會，並不了解我們的關係有多密切。看到只有你把剩飯帶回去，自然覺得很沒面子。"
"過去也都是這樣，就我一個單身嘛。"
"對你來說有過去，對她而言卻是第一次。男女之間相處互尊重很重要，難道你不這麼認為? 你過去談了那麼多次對象，如你所說，不下一百個了，都不成，為什麼，你也該想想原因了。其實生活細節很重要。"

他沉默了一會說:

"我不能順着她，否則以後就很難相處了。"
"這是什麼話，不是誰順着誰的問題，是理在哪一邊。"
"反正女人不能貫着。"
"憑什麼別人就得依着你? 從你兩的外在條件上看，人家就比你好。你要學會男女平等相處。不是我咒你，否則你還是成不了，不信咱就走着瞧。"
"你不懂女人。"
"我是沒有你懂女人，但我知道要尊重別人。這是人與人相處和繼續來往的最起碼條件。"

"女人就得收拾，錯了也不能認。"

我知道他知道錯了，只是嘴硬，死要面子。

正在這時，他手機響了。"是她發的短信。"

他說完遞過手機讓我看。上面寫着:

"別生氣了，為剩飯生氣不值得，你說呢?"

"我回家了，你馬上給人賠不是，是男人就別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呈英雄。" 我說完就走了。我知道他聽進我的話了，要認錯不能當着我的面。這個我理解，男人嗎，都一樣。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臨回美國前我向他告別時問他在做什麼，他告訴我正在給女人住院的母親煲烏雞湯。我聽了真的很高興，但仍然囑咐他要學會尊重女人，光對她好是遠遠不夠的。他說知道了，希望我的話他真的聽講去了。

 

我現在手腕着還隱隱作痛，都是那天掰手腕造成的。

很奇怪， 能讓人經常想起的，不是那些對你最好的人，也不是你認為最優秀的人，而是那些曾經讓你最操心的人。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