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歸，海歸》 

 

50

 

伊寧只覺得腦袋裡一陣嗡嗡響，一片乒乒乓乓撞擊聲中，天旋地轉，天翻地覆。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高原喊她的聲音：“伊寧，伊寧，伊寧！你怎麼樣？”她悠悠清醒過來，茫然四顧，發現車裡一片狼藉，前窗玻璃裂了，旁邊的玻璃破碎着，車子四十五度傾斜着，周圍是比車子高的樹木和灌木，可以聽到潺潺流水，她和高原被儀錶盤方向盤和車座卡住，兩人的腦袋被擠得只有幾寸距離，她的腰部以下被卡住，動彈不得。

 

“伊寧，你還好嗎？你感覺一下，看手腳能不能活動，痛不痛？”高原問她。

 

伊寧努力感覺一下，除了腿上有個別輕微刮痛，沒有很痛的感覺：“沒什麼痛。”

 

“那就好，那就好！謝天謝地，你好好的！”高原微喘着氣，有些吃力地說：“謝天謝地，沒有爆炸，雖然懸崖很高，下面都是樹叢，有些緩衝。。。咱們今天很幸運了！”

 

“高總，你怎麼了？是不是受傷了？”伊寧看他臉色蒼白疲憊虛弱的樣子。

 

“左腿痛得動不了。。。好象出血了。。。”高原咬了咬牙，微微閉着眼，倒抽着氣強忍。

 

出血？難怪他的臉色這麼慘白，肯定已經出了不少血。。。救援什麼時候才能來？一直這麼流着血。。。伊寧打了個冷顫！“高總。。。你一定要堅持住。。。肯定有人看見咱們的車翻下來，會來救咱們的。。。對！咱們可以打電話求救！。。。可是，我的手機已經沒電了。。。高總，你的手機呢？”

 

“我的手機。。。在門上。。。”高原艱難地伸出左手往原來門的位置摸過去，卻是空空如也。“不知道。。。掉什麼地方了。。。你別亂摸，好多碎玻璃渣。。。”

 

“那只好等劉芳他們打電話來才能找手機了。。。”

 

“只能等救援了。。。只希望有人看到咱們翻下來，馬上呼救就是最快了。。。如果正好沒有人看見咱們，那就要等蔡總他們打電話來。。。希望是天黑前，如果天黑以後，救援就要麻煩一點了。。。伊寧，你不會害怕吧？”

 

“我不怕。。。”伊寧不由自主低聲加了一句：“跟你在一起，我不怕。。。可是，你的腿。。。能不能堅持？”

 

高原睜開眼睛：“沒關係，我能堅持。。。有你在旁邊，再痛我也能堅持，再痛也是值得的。。。雖然我是第一粉絲，可是跟你見面的機會是最少的。。。”說到這裡，高原微閉着眼睛，不知是忍痛還是虛弱，嘴角綻開一絲苦澀的笑容。

 

伊寧看着他痛苦得扭曲的臉，只覺得心頭抽痛，忍不住安慰他：“高總，我現在確實跟你在一起。。。”

 

“是啊，你真的離我這麼近，而且就咱們兩個。。。真象做夢一樣。。。平時我想你的時候，就是看你參加比賽的視頻以及網上找到的所有你的圖片。有時候我很絕望，以為這輩子也就只能隔着人海看着你，遠遠地守望着你了。”

 

伊寧看着他緊鎖的雙眉慘白的臉色，心頭滿是熱辣辣的感動和痛楚。

 

高原嘆口氣：“有時候想，要是真有下輩子。。。多好！。。。我一定要。。。早點遇到你！一定要。。。耐心等待你出現。。。我就用不着瞻前顧後，用不着患得患失，用不着擔心你會看不起我。。。”

 

伊寧鼻子發酸：“你知道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你在我心裡，至高無上。。。”

 

《月光下的鳳尾竹》樂曲響起，是高原的手機。

 

“高總，你的手機！在哪裡？到底在哪裡呢？”伊寧傾聽着努力分辨着手機響聲的方位。

 

“好象。。。在你那邊。。。”

 

“我也聽着是我這邊，右側。。。”伊寧開始伸右手去摸，可是儀錶盤和座位都變形了，根本沒有什麼伸手摸索的餘地。“我怎麼摸不到呢！根本摸不到手機！”鈴聲響了一陣，終於不再響了，伊寧急得要哭出來：“這樣失去聯繫，怎麼辦哪？”

 

“別怕。。。等時間長了，蔡總他們會反應過來的。。。”

 

“可是你。。。腿還在出血啊！不能等啊！”

 

“沒關係。。。有你在一起，怎麼樣都沒關係。。。有時候我鄙視自己，這樣的現實身份，還有對你的夢想，。。。可是又情不自禁。也許上蒼也要懲罰我。。。可是我不怕，我無怨無悔。。。有時候我告訴自己，有那份默契就夠了，心心相印就夠了。。。即使遠遠地守着，這樣的感覺也很幸福。。。我該不是自作多情吧？”高原努力地微笑。

 

面對他期待的眼睛，這雙曾經把她的生命照耀得亮麗無比、現在卻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眼睛，伊寧無法再克制自己，她微微搖頭：“不是。。。”

 

高原的眼睛倏然一亮：“真的？。。。伊寧，你平時也想我嗎?”

 

伊寧垂下眼睛，低低地回答：“想。。。”

 

高原的聲音低沉熱烈：“我愛你，伊寧！。。。你也愛我嗎？”

 

伊寧愣了一愣。她可以承認愛他嗎？如果是平時，絕不可以，也絕不會。可是現在，面對高原的肺腑之言，面對着他的傷痛，面對着不可知的明天，她還要克制自己嗎？她愛他，也想他，未必比他少，只不過一直因為現實的顧慮，因為潛規則，迫不得已裝矜持冷漠。高原已經失血很多，明顯精神不濟，誰知道他還能堅持多久？

 

伊寧迎着高原的眼睛：“愛。。。”

 

高原驚喜地伸出雙臂攬住伊寧的雙肩：“真的？真的愛我嗎？”

 

伊寧把頭依偎到他胸前：“我。。。真的愛你。。。”就這樣承認了吧。不管明天如何，不管現實如何，就這樣沉淪在這一刻，沉淪到他的懷抱，沉淪在他的愛戀里，沉醉在他的氣息里。

 

高原用下巴蹭着她的頭髮：“伊寧，伊寧，。。。伊寧。。。”他把臉埋到她的頭髮里，輕聲呼喚：“伊寧，。。。伊寧，伊寧！這是真的嗎？”他低頭去查看伊寧暈紅的臉。

 

伊寧閉着眼睛，身體微微顫動象弱不禁風的花瓣：“是真的。。。”

 

“我愛你，伊寧。。。”高原的嘴唇先落在她的額頭上，又開始輾轉地吻她的眼睛、臉頰、鼻子，嘴裡含糊不清：“我愛你。。。愛你。。。愛你。。。”他的吻最後落到她嘴唇上。

 

“我也愛你。。。”伊寧暈暈乎乎地回吻着。

 

 

越野車裡，前座的蔡總收起手機，跟司機小於說：“高總不接電話，也不知道跟上來沒有。”

 

小於說：“應該不會拉下太遠。這段盤山公路太窄太危險，沒法超車。”

 

後座的劉芳說：“我給伊寧打打看。”

 

伊寧的電話響了一聲就讓留言。

 

“該不是手機沒電了？”劉芳迷惑不解地放下手機，沉思片刻，又發了短信：“怎麼回事？你們都不接電話，沒有私奔吧？趕緊給我回一個！”

 

還是沒有回音。

 

半小時後，越野車到了三清山的地界。小於說：“蔡總，咱們停車等着高總他們吧。”

 

蔡文奇說：“好，我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明天再上三清山。”

 

高原的手機響了許久，還是沒接。

 

“電話也不接。。。”蔡文奇嘀咕着，忍住滿臉促狹的笑意，施施然抱着雙臂坐在前座看着窗外。

 

半小時過去了。蔡文奇劉芳分別給高原和伊寧又打了幾次電話，發了短信。還是杳無音信。

 

又是半小時過去了。小於開始急了：“蔡總，高總不會有什麼事吧？”

 

蔡文奇也開始覺得不對頭，坐不住了：“高總不會這麼長時間不聯繫不打招呼的。。。玉山鎮他們明明一起出發跟上來的，他們不可能掉頭回去，應該在這段路上。。。也沒有堵車。。。別的車都過來了。。。這段盤山公路太危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還是打120急救吧！”

 

 

當地醫院的手術室，高原正在裡面動手術。蔡文奇伊寧劉芳小於和秘書焦慮不安地等在外面。

 

劉芳和伊寧坐在一起。蔡文奇問伊寧：“伊寧你肯定沒事了嗎？醫生這麼快放你出來？”

 

伊寧說：“我沒事。只是腿上擦破點皮，醫生給我塗了消毒藥水。”

 

蔡文奇又問：“高總摔下去以後醒來過嗎？還是一直都是昏迷的？”

 

伊寧說：“開始還會。。。說話，說他的腿痛得很，大概在出血，後來就。。。越來越昏昏沉沉的了。”

 

蔡文奇盯着手術室的門輕聲安慰自己：“那麼應該不是很嚴重。。。應該有救。。。只是流血多了點才暈過去了。。。”

 

劉芳悄聲問伊寧：“到底怎麼回事呢？怎麼會翻下去的呢？”

 

伊寧也低聲回答：“車子剎車突然失靈了。。。”

 

過了兩小時，醫生出來說：“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嚴重休克是因為動脈斷裂，出血較多。幸虧救治及時，血管沒有發生變形，接骨手術比較順利。。。輸血900毫升。再過兩小時他就會醒過來，你們可以進去看他。”

 

 

羅慧接到蔡文奇的電話：“嫂子，高博路上出了車禍，腿受傷了，正在醫院裡，不過不要緊，手術很成功，已經脫離危險。。。”

 

出了車禍？高原和那個妖精在一起，那麼這就是報應！還不知道一路玩什麼幺蛾子才出的車禍呢。羅慧這次跟高原打聽出來伊寧也參加公司宣傳活動後，眼見得他們有那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同行，就一直鬱鬱寡歡，憋了一肚子氣，又無處發泄。

 

“嫂子，你別擔心，我會一直守在醫院，你要是過來，我去機場接你。。。”蔡文奇還在說着。

 

羅慧臉色鐵青，嘴裡淡淡地說：“我恐怕過不來。。。我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

 

“那沒關係，有我呢。嫂子你就放心好了。高博交給我了。我會跟醫院聯繫轉院到上海的時間。。。”

 

羅慧說了句：“那就麻煩你了。”關了電話。

 

 

金鼎工程公司的董事長辦公室里，李強正在跟於總匯報：“於總，幾家銀行都不給續貸。資金鍊眼看青黃不接了。如果科技園工程拿不到，。。。不堪設想！”

 

於總沉吟着，手指敲着桌面：“公司的生死存亡在此一舉。高原還是不鬆口嗎？”

 

李強乾脆地說：“沒戲。”

 

於總面色蕭殺：“孤注一擲吧。既然不能拉他上船，就只有把他推下水。讓別人頂替他的職位咱們才有希望。”

 

李強徵詢地問：“怎麼推？”

 

“抓他的把柄，捅他的軟肋。我就不信他能清白得象青天白雲。。。他們公司沒有什麼負面新聞？”

 

李強搖頭：“好象沒有。”

 

“沒有新聞可以造新聞嘛。他們製藥公司，哪種藥都可以出問題。只要一條新聞，捕風捉影就足以毀壞他的名聲。現在信息發達，一傳十，十傳百，馬上沸沸揚揚，眾人皆知。要消除這個壞影響可不容易。”

 

“明白了。我馬上讓人去辦。對了，前幾天聽說高原在江西出車禍了。。。”

 

“哦？有沒有查過車禍新聞？不要放過任何一個查蛛絲馬跡的機會。”

 

李強起身說：“那我馬上去查。”

 

幾分鐘後，李強興奮地給於總電話：“於總，我看到網上新聞的車禍報道了，按時間判斷應該就是高原，就是腿骨折救援時已經昏迷手術時還輸血了。高原出車禍時車裡還有一個女的，不知道是誰，說救出來時沒有受傷。”

 

“太好了！跟蹤監視吧。雙管齊下，我就不信治不住他！”於總冷笑着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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