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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地震——我記憶中的“黑洞”
送交者: 高伐林 2012年05月12日16:08:5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愛國主義是給孩子修校舍時少一分回扣,多幾根鋼筋;愛國主義是少修點豪華辦公樓,多建些實用農舍;愛國主義是少喝點愛心茅台,多吐槽些醒世真言;愛國主義是少宣傳些虛假的英雄,多公布些逝去的名字


  老高按:人生中有些時刻、有些場景,在記憶中宛如“黑洞”——是不能碰的,一接近、一陷進去,就墜入天昏地暗、深不可測的絕望深淵,只能小心翼翼地遠遠避開,將之掩蓋在內心的最深處。再陽光、再豁達、再堅強的人,或多或少,內心都會有這樣的“黑洞”。就我而言,母親去世的日子是這樣的“黑洞”,“512”汶川大地震也是這樣的“黑洞”。
  雖然我不在地震現場,但是現代科技讓“天涯若比鄰”,從電視和電腦屏幕上,那麼多怵目驚心的場景,那麼多撕心裂肺的故事,那麼多可歌可泣的人,天天為生離死別一掬熱淚,為絕處逢生而喜淚迸落。“我們都是汶川人!”我感到自己天天就在廢墟,關切着每一個被壓在石板下的兄弟姐妹的命運。在這樣極度焦慮的日日夜夜之後,當全國哀悼日萬眾默哀過後,天安門廣場上成千上萬的人,用近乎嘶啞的嗓音發自肺腑地齊聲吼出:“四川雄起!”“中國雄起!”那悲壯的聲浪,排山倒海,驚天地,泣鬼神!
  看到、聽到、感到的悲慟、焦灼如此強烈,致使汶川大地震成為我腦海中的一個“黑洞”,四年來我不敢觸碰。由此我推己及人,理解了那些被日寇強迫當了“慰安婦”的老人、那些六十年代大饑荒的倖存者、那些在“文革”中家破人亡的受害者,為何不願提起那些令他們肝膽俱裂的往事——記憶難,忘卻更難,那就是折磨他們的不堪回首的“黑洞”,許多人恨不得永遠遺忘,好逃出這些可怕的噩夢。
  前幾天在我的一篇博客文章後面,一位網友反覆跟帖提醒我:“不斷地忘記才能學到新東西。歷史不光是用來記憶的,歷史更是用來被遺忘的。忘了有些事情吧,睡個安安穩穩的好覺!”
  從個人的角度,從心理學的角度,他說的是不無道理的。
  但是從群體、從社會學的角度呢?
  前一段時間我幫助一位同學整理他在幾十個中國石油企業採訪調查的文字,學到一句話——這些企業學習的美國杜邦公司管理經驗中,有一條叫“事故即資源”。
  放大來說,就是“災難即資源”。遇到了地震這樣的災難,是天大的壞事,既然遇上了,就得好好總結,吸取教訓,才能在今後的歲月中減少甚至避免損失。“死者長已矣”(杜甫詩),但生者若從悲劇中學到了教訓,這才用血淚換來了資源,才是不幸中之大幸。從社會整體的角度,是不能將之當作“黑洞”而永不提起的!
  汶川大地震四周年,我讀到海內外媒體有了很多的文章。有的濃墨重彩地描繪災區重建的嶄新面貌,有的情真意切地介紹當年抗震救災中受到人們關注的人物的人生遭際,“拔地而起”“煥然一新”這樣的詞彙比比皆是。尤其是這樣的報導,讓我感到深深的欣慰:

  汶川地震四周年:一個“孤兒家庭”的感恩情懷(中國新聞網)
  汶川地震四周年:“芭蕾女孩”震後首次回母校(新華網)
  汶川地震四周年:敬禮娃娃郎錚就讀一年級(中央電視台)
  ……
  國內媒體所寫,我不敢說不是真相,但至少不是完整的真相。國外媒體派出很多記者前往地震災區,他們除了報導重建的成就,也呈現出另外一面的真相——這些真相,從四年前抗震救災的當時就已經逐步顯現,遭到當局重重壓制,四年來,負面、陰暗面愈演愈烈。
  例如災民維權,迄今仍然沒有得到公正合理的解決。相反,我們看到,他們中的不少人,乃至不少幫助他們申訴的學者、記者和作家,譚作人、黃琦、艾未未……許多人的罪名,僅僅就是要統計遇難兒童的人數,要追究豆腐渣校舍的責任!
  對於我來說,可怕“黑洞”只是在記憶之中;對於他們來講,他們就天天生活在噩夢般的“黑洞”之中。不知他們怎麼實踐那位好心網友的諄諄告誡:“忘了有些事情吧,睡個安安穩穩的好覺”!
  下面是中國著名的年輕作家李承鵬一篇“愛國帖”,以及《明報》的報導片段。
  或許“5·12”汶川大地震遇難兒童家長的那句呼喚,能夠回答那位崇尚“忘記”的網友:“別忘了我們”!




 


 
 

 
 



寫在“5·12”的愛國帖

李承鵬,作者博客

  那年油菜花比往年晚開了整整一個月,人們並沒有意識到什麼。那時人們還相信專家,專家說花期推遲很正常,青蛙上街很正常。那天我正在書房趕一篇文章,地動時還以為家貓在腳下調皮。直到滿書架的書往外飛,才明白是地震。
  大樓搖晃、燈杆傾斜、天邊發出異光,總之那個景象十分特殊,像末日降臨。我拼命衝下樓,地面像煮沸了一樣抖動,地面下像有無數雙手在抓腳後跟,好容易跟一些鄰居逃到小區外空地……慢慢地才知道都江堰死了很多人,北川已封路了,血漿都不夠用了。那時我正處於一個愛國青年的尾聲,糾結處熱情最為猛烈,我認為報效國家的時候到了,要用我們的血肉築起新的長城。我在頭晚到處張羅捐款後,次日清晨與唐建光、鄭褚進到北川。

  可是,我在北川一中面臨着人生很大的一個困擾。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五層高的新樓倒塌後只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而幾十年前修的舊樓竟沒有倒塌。我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樓房脆得像餅乾一樣且建渣裡面沒什麼鋼筋,連一樓的學生都沒來得及逃脫。一個婦人一直在我身邊走來走去,她已不太哭得出聲,只指着那堆很渺小的建渣:看,那是我娃娃呀,手還在動,她還沒死,但是我扯不出來她啊……那個情景令人崩潰,我看得見那個女娃娃碎花衣服的一角,還有其他孩子的衣角,他們中很多還在動,可按部隊命令我們不能上前,因為過脆的廢墟不能輕易站人,否則會引起二次崩塌。就這樣眼看孩子們的身體還在動,與那些石頭一起,慢慢變冷,而我們無能為力。
  在此之前我還是個愛國青年,我相信生活的很多不幸是敵對勢力造成的。我在球評里寫“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這些總打敗中國隊的傢伙是南京大屠殺的後裔。我罵過CNN長了口蹄疫,因為蒂弗萊說中國人幾千年來都是“暴民和垃圾”。我也不反對抵制家樂福,覺得這一個側面也可喚醒民主意識。我家離美領館很近,99年美國導彈轟炸我駐南大使館時,我也在美領館外高舉過抗議的拳頭。同年前往美國採訪時,我寫過一句“像一枚導彈打進美國本土”,深覺這句子十分有力。
  可站在北川學校廢墟前,我很困惑。我還堅持過去一些愛國觀點,但開始明白建渣里的鋼筋並不是帝國主義悄悄抽走的,那些孩子也不是死於侵略者的魔爪,而死於自己人的髒手。我更困惑的是,為什麼“911”死難者都有名字,而我們的孩子沒有名字。我認為我們當然要用血肉築起新的長城,可另一方面,長城也應該要保護我們的血肉。愛國主義應該是雙向的,單向收費的不是愛國主義,是向君主效忠。
  我從2008年發生變化,如果晚年寫自傳,我會以2008為基點,在此之前我是一個混蛋。那段時間與其他一些志願者天天在北川山里晃,救了一些老人和小孩,無意發現有一所希望小學遠好無損甚至連玻璃窗都沒怎麼震碎,最後學生們在老師帶領下翻過三座大山逃到山外。我問過校長和老師為什麼出現這個奇蹟,他們說得感謝那個監工。那個監工是捐款企業派來的,工程兵出身,修建過程中天天用小錘子敲水泥柱子聽聲音,他能從聲音里聽出有沒有多摻沙子,圓石比例、水泥標號是否匹配,如果不合格就責令返工。老師告訴我,那些日子工地上除了施工聲音就是這個監工跟人吵架的聲音,除因質量問題吵,就因向當地政府追款吵。因為,企業捐助希望小學的款都要先交當地政府掌握,再由政府撥給具體施工單位……最後一架是關於操場的,終於成功追款修起了操場。大地震發生時,正是這個操場庇護了幾百名孩子。
  我問過這所希望小學是不是用了特殊標準才修得這麼堅固。這個監工說:不,只是按國家普通建築標準修建的。我又得知,這個監工監理了五所學校,在那場大地震中奇蹟般地無一垮塌。他說:沒什麼奇蹟,所謂奇蹟,就是你修房子時,能在十年之前想到十年之後的事情。
  可是他從來不能被主流媒體宣傳,名字也一直不能公布,後又傳出他所屬的企業其實涉黑。前兩年的一天晚上,他打來電話,說正在被精神病醫生治療着,老婆也離婚了,他現在想帶着女兒逃出四川,問我能不能幫他遠離這是非之地,在北方找一個工作……後來我們就斷了聯繫。
  我從2008年開始變化,一個人生平第一次看到無數的冤魂,肯定會變化。我持續四年的困惑:我們不僅不能公布那些死去孩子的名字,也不能公布救了很多孩子的監工的名字。今天是汶川大震四周年,這裡正式公布他的名字:句艷東。
  最近大家很愛談愛國主義。在我看來,不要狹隘理解愛國主義就是敢於抵禦外敵,愛國主義更是敢於抗爭內賊,這如同你愛你們村,不僅表現在敢於同別村搶水源時打架,更表現平時勤懇耕種、愛護資源、不對本村婦女耍流氓……一方面欺負本村人民,一方面為了財主利益勇敢跟別村打架,這不叫愛國主義,這叫勇當家丁。所以我認為句艷東是十足的愛國者,他沒去攻打釣魚島黃岩島,可他救了很多孩子,他應當得到彰顯,可弘揚名望的舞台被騙子占領着,我在災區一月見聞,多少騙子假太陽光輝之名橫行……我們深愛的國家正在逆淘汰、逆宣傳、逆襲真相,如果一個國家的愛國主義宣傳着一些騙子,這個愛國主義本身就是騙局。
  “5·13”下午再次強烈餘震,接命令必須外撤,走了幾公里撤到山口時正碰到央視張泉靈在時空連線,無意中我一身雨水的形象被攝進鏡頭。剛到山下,一個素以厚道著稱的央視記者打來電話:你丫真會出風頭,沒事兒你跑北川幹嘛呀,搶我們台鏡頭。我說:日你媽。絕交至今。一月後回京碰一著名央視仁義大哥。聊起豆腐渣工程,我說:貪官該殺幾個。仁義大哥深邃地看着我:不,中國的事情要慢慢來,否則又會亂,畢竟重建還要靠他們呀。又過三年,我不小心批評了倪萍“共和國脊梁”,該名仁義大哥電話里斥:你丫罵人倪大姐幹什麼呢,她可是好人哪。我在香港書展調侃於丹余秋雨偽善,仁義大哥再斥:想不到這幾年你變成這種人,承鵬,咱不能只破壞不建設,不能見政府幹的事都是錯的。
  我曾經如此欣賞仁義大哥,現在大家天各一方,形同陌路。他那些不知是矯造還是表演的關於公平正義的話在微博流傳着,星光燦爛,粉絲推崇。以及類似仁義大哥這樣的愛國者總說:不管國家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可我們仍要愛這個國。我覺得這是個病句,我愛這個國,可我不能去愛製造豆腐渣工程的政府,更不能去愛給學校修豆腐渣給自己修豪華辦公樓的政府官員。
  我認為我仍是一個愛國者,可歷經2008年的奧運、毒牛奶特別是汶川大地震,我對愛國主義重新定義。愛國主義肯定不是一邊說是外人搶劫了我們,一邊親自掠奪國人財富的主義;不是一邊說惡鄰讓我們石油緊缺,一邊派出發改委只漲不降的主義;不是一邊號召不要讓強盜欺負我們的母親,一邊在大地震里讓很多的母親被欺侮的主義,她們看得見自己孩子的手還在動,卻無能為力。那天我發了一條很愛國的微博:愛國主義就是,你並不擁有一寸私土,卻宣稱用生命保衛這片領土。這情形就像你並不在銀行里擁有一分存款,卻宣布誓死捍衛裡面的金庫……而且,此時你並不知道劫匪在哪裡,銀行保安是否把你當成劫匪。
  這條微博傷害了很多愛國者的感情,紛紛斥責我為漢奸。我認為這又是個病句,在中國官不至廳局級,財產不過一個億,每年不去開幾個峰會哪好意思夸自己是漢奸。又說我是帶路黨,可是不拿幾張綠卡兒女不開着法拉利在名校上學不在美國置幾處房產哪有資格帶路。還有說,母親無論怎樣打罵過我們,可畢竟是生我養我的親媽啊。我就突然想起愛國者曲嘯了——誰見過這麼下毒手打罵自己孩子的親媽?
  我其實相當地不反對打黃岩的,可反對只打黃岩不打黃賊。可愛國者邏輯是:打黃賊得給政府一些時間,打黃岩迫不及待。對此我只有一個解析:多少黃賊,假打黃岩之名逃於法網之外。就想起五四運動中的梅思平,假愛國之名火燒曹家,可日本人打來時第一批參加了汪偽政府。
  這樣比愛國主義胸大肌其實很難證明真偽,說實話這三十年中國實力取得不小進步,至少近期不太可能有大批日本鬼子打進家門,所以那些組織義勇軍半夜去炸碉堡的行為基本屬於自我催眠的英雄幻想,不如讓我們談談務實的愛國主義:愛國主義是給孩子修校舍時少一分回扣,多幾根鋼筋;愛國主義是少修點豪華辦公樓,多建些實用農舍;愛國主義是少喝點愛心茅台,多吐槽些醒世真言;愛國主義是少宣傳些虛假的英雄,多公布些逝去的名字;愛國主義是能讓國民在這個國自由遷徙、念書,而不是平民子弟五證齊全才能就讀京城;愛國主義愛的不是國家專政機器,而是去愛一種共同價值觀……重要的不是擁護廣袤的領土,更重要的是擁有生活的尊嚴。
  小小黃岩,以我軍威武幾排炮就打成粉齏,收回失地指日可待,以壯國威;重重汶川,多少魂靈在飛,不懲前毖後,君將空負民心。
  我是一個愛國者,所以,我在乎龐大的領土多一個小島的名字,更在乎小小的紀念碑上回歸數萬亡靈的真實姓名——是為寫在“512”的愛國帖。


汶川地震四周年:涉事官員未問責,數百難屬氣難下
《明報》,2012年5月11日

  “512”川震後,德陽市近千名家長發動大遊行,追究豆腐渣校舍責任,綿竹市委書記蔣國華被迫向憤怒的家長下跪,照片迅速傳遍世界,成為川震標誌畫面之一。當年,蔣國華曾透過媒體向家長承諾:“你們的問題肯定會解決。”4年之後,至今沒一個官員被問責,反而爆出連串貪腐問題,被豆腐渣埋葬了127名小學生的富新鎮,最近3個前領導被拘捕調查,涉嫌將海外人士給家長的1000多萬元人民幣捐款中飽私囊。

3前領導吞千萬海外捐款

  富新第二小學過百家長非常憤怒,家長皮開建說:“我們不斷上訪,不斷被抓,但貪污腐敗卻愈揭愈多!”他呼籲,曾向政府籌款帳戶捐款的香港人、海外人士站出來,跟他們一起討公道。
  本報昨致電綿竹市富新鎮領導袁志福,他首先承認自己是新上任的副鎮長,但本報查詢前任鎮長熊朝雲、副鎮長汪懋、發改委官員陶志瓊涉嫌貪污捐款的案件時,袁拒絕回應,改口聲稱自己不是鎮領導,然後掛斷電話。
  四川地震豆腐渣校舍分布極廣,根據譚作人的《死難學生調查報告》,都江堰向峨鄉中學、青川縣木魚中學、漢旺鎮東汽中學等10間學校涉及校舍違規使用,死亡人數達1571人;北川中學、都江堰聚源中學,以及近日爆出貪腐案的綿竹市富新第二小學等16間中小學,共3067人死於劣質工程。
  震後,富新第二小學幾百名死難學生家長,與其他豆腐渣學校的難屬,捧覑孩子的遺照遊行往德陽市政府,要求官員問責下台,畫面震動世界。時任綿竹市委書記的蔣國華為了“維持穩定”,向遊行隊伍下跪,家長上前輪番指罵,蔣國華承諾會解決家長訴求,但至今仍未有官員問責。

“錢去了哪?都給貪官吃了”

  4年來,一直堅持上訪、追究責任和賠償的家長桑軍說,永遠記得兒子桑興鵬吹口哨叫“老爸”的樣子,“他是我的心頭之寶,把他挖出來時,我感到什麼都沒有了……”桑軍至今仍保留興鵬的房間,但以往在書桌上讀書的兒子,已經化作一張遺照,“地震前,政府要求我們每年付5元給孩子買保險,照理我們可拿到最多30萬賠償,但我們只要求5萬,這過分嗎?現在是一分錢也拿不到!錢到哪去了?都給貪官吃了?”


汶川大地震遇難兒童家長:別忘了我們
《明報》記者,2012年5月12日

(這一篇,我看到萬維讀者網已經轉發,就更無須全文引用了)

  昔日國殤之地,如今華麗建築林立,川震之痛,似在公眾記憶中逐漸淡去。內地媒體今年寂靜無聲,連慘烈的震央映秀鎮,也被包裝成旅遊景點。
  根據在囚維權作家譚作人的調查報告,川震遇難師生多達5781人,其中過半被豆腐渣校舍埋葬,延伸的劣質建築責任問題,至今未有寸進。死難學生家長不斷上訪,不斷被捕。上訪之路,難於上青天,他們哭訴:“我們是最可憐的人了,請不要忘記我們……”
  今日是“512”四周年,本報早前再度走訪被消音的災區,讓這群快被遺忘的家長,訴說被圍堵了4年的故事。
  四川什邡市洛水鎮在川震中的總死亡人數約800,其中死於豆腐渣校舍的學生達180人,西南設計院總工程師陳正祥2008年現場勘察時,曾當場向記者感嘆:“又是一個沒有構架柱的教學樓!”
  “我女兒鄧秋月,17歲,高二九班,成績好得很,被活埋了。”秋月的母親衡安英記得,該校共有7幢建築物,唯獨教學樓倒塌,造成505名師生受傷,108人死亡。衡安英說,秋月在學校年年名列前茅,從來沒有跌出三甲,她怕父母生下女孩子會失望,所以好勝心特別強,“她說我是女的,一定要勝過男的。我們每個月給她20塊錢零用,她不肯用,不買吃的、穿的,都存着錢買上大學的書和字典。她知道家裡沒錢,放學就替人家幹活,農活,掙工錢,放假、星期天都去掙錢,晚上就讀書讀到2、3點才睡”。
  有一天,老師來家訪,向衡安英和丈夫鄧元書說:“你女兒非常聰明,無論如何也要撫育她成才!”鄧元書聽完,決定投身中國最高死亡率的行業,“我聽到這話就不管了,跑去山西干煤礦,每天在780米地底工作12小時,我只想:一定要存錢讓月兒上大學!”鄧元書離鄉背井,每年只回家一次,後來發現有出版社經常寄信給女兒,“她喜歡寫文章,寫得太好了,許多都在《山西文學》、巴蜀的文學刊物上發表了!”
  “她就是很想讀書,她老說要讀哈佛大學,我還在想我該存多少錢?她說,不要父母的錢,自己靠獎學金。”秋月在一封英文作文寫道,夢想去哈佛讀醫。
  “512”當日,洛水中學整幢豆腐渣教學樓塌成廢墟,校舍建築商後來向傳媒承認,修建至2樓已經發現質量有問題,鋼筋和主力柱都不合格,但後來建至4層後,校方驗樓收貨。衡安英憤怒,“建校費付了,家長交了1500元到6000元,他們蓋豆腐渣!錢哪去了?”
  兩夫婦說着,走進女兒昔日的睡房,房間的陳設大致沒有改變,只多了兩張盛載青春笑臉的遺照,“你看這麼多書、英語字典、錄音帶,都是她自己干農活掙錢買的,準備考大學的”。
  此後,這兩夫婦跟無數的豆腐渣家長一樣,開始了漫長的上訪,追究豆腐渣責任,“我們不斷去北京,不斷被抓回來。有次從鄭州過去,坐大巴,轉小車,轉火車,再乘的士,也都抓了”。衡安英說,譚作人、艾未未的人過來調查豆腐渣死難名單,“政府發現了,也抓家長,這個看守所關幾天,那個看守所關幾天”,“家長成玉建給維權人士黃琦打電話、發短信,政府說,他們監控,全部都曉得,又抓了他們去派出所,成玉建的老婆就跳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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