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令人感慨的上海人 |
| 送交者: 佚名 2004年01月27日18:14:1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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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曾擁有一個共同的稱號──知青,於是彼此相約在 金訓華烈士的墓前。 提起金訓華,現在的年輕人一定會感到陌生。然而,40歲 左右的人,特別是對1700萬親身經歷過上山下鄉的知青來說, 金訓華的名字記憶猶新。我國發行的唯一一張知識青年形象的 紀念郵票,畫面就是金訓華在洪水中搏擊的場面。據說,這張 郵票目前已價格不菲。 也許因為當年我曾與金訓華在一個黑河地區下鄉插隊的 緣故,所以他一直鐫刻在我記憶中,如同那塊神奇的黑土地一 樣難以抹去。我幾次重返黑土地,又幾次與遜克擦肩而過,幾 乎成了生命中的一種遺憾。去年8月抗洪結束,我忍不住從哈 爾濱直奔遜克縣,我決意要去祭掃這位當年的英雄金訓華, 同時,我要去採訪一位至今守望着金訓華墓地的上海知青── 陳健。我曾經採訪過無數的同齡人,但我更關注的卻是那些至 今留在外地的上海知青,陳健便是其中一個。一個當年的戰友 ,近30年如一日,矢志不渝地守望這片黑土地,默默無語地成 為遠近眾知的金訓華的守墓人。 我乘坐的豐田越野車在黑土地上奔馳,向南依小興安嶺、 北臨黑龍江的遜克縣城進發。到了縣城,金訓華的墓地很好找 ,就在城南不遠處的烈士陵園裡。陵園很大很深,足有10個籃 球場那樣大,園裡青松蒼翠一片寂靜。正午的陽光下,唯有一 個身穿森警制服的中年人彎着腰正在靜靜的陵園裡為金訓華的 墓地清掃着歲月和風雨堆積的塵埃。不用介紹,他肯定就是金 訓華的守墓人──陳健。 我懷着深深的敬意朝長眠在此的金訓華深深地鞠了叄躬。 彼此不用介紹,兩個男人的手緊緊相握在一起,相握在墓前久 久不願鬆開……互相道一聲“你好!” 眼眶分明有些潮潤。 陳健告訴我,這幾年不知何故,結伴而來祭掃金訓華的老 知青每年不下百人,因為金訓華的舊墓地在雙河,離縣城有 200多里的山路,人們去雙河祭掃交通多有不便,縣裡和金訓 華的父母商量決定,將烈士遺骨遷入縣烈士陵園。 呈現在縣烈士陵園金訓華墓前的那些花圈、饅頭、水果和 白酒,正是不久前,8月15日這天陳健特地從?倮鐧納嚼鋦俠 醋ǔ嘆聰贅?鷓禱?摹4絲蹋?陸∮? 我相逢於烈士墓前,他 也是聞訊後連夜趕了近百里山路而至。面對當年上海的知青 戰友,他有些激動,以致淚水禁不住要湧出眼眶。 留下守墓,只因內心永遠愧疚於另一條生命陳健不善於 言語,但守墓認真。 快30年了,無論颳風下雪,年復一年他 每年要去金訓華墓地祭掃至少四次,他工作在小興安嶺深處, 離當年的雙河大隊少說也有200多里地,可是每逢過年節, 在雙河的金訓華墓前,總能看到他的身影。有一年除夕夜,小 興安嶺積起了齊膝深的大雪,公路的交通也中斷了,可他拿了 幾個饅頭和一瓶白酒,在山裡走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降臨才 趕到墓地,在金訓華的墓前他幾乎成了一個雪人,除夕的鞭炮 聲在村里響起,他已累得抬不起雙腳,他是跪在地上為金訓華 敬的白酒。 暮色中,當年的生產隊長姜延濱聞訊趕到墓地,他激動地扶起 了陳健,風雨之中,這位東北漢子也被這種真情打動折服。除 夕夜,陳健也病倒了,病倒在姜隊長的炕頭。 有這樣一位重情義的戰友,金訓華會感到孤獨嗎?!近30 年了,每年的清明前夕,陳健總不會忘記掏錢買來塗料把整個 墓碑和墓基刷新一遍。 陳健是上海圖們中學69屆初中畢業生。1969年5月25日他 中學還未畢業,提前一年就離開上海與金訓華和金訓華妹妹金 士英等38人一起到黑龍江遜克縣雙河大隊插隊落戶。他與金訓 華住同一宿舍,睡同一張火炕,那時的金訓華性格較內向 ,不過挺願幫人做事幹活。剛下鄉時,陳健被安排在知青食堂 做飯。食堂挑水這活最累人,金訓華無論從大田回來,還是從 縣裡開會回來,顧不上休息就直奔食堂幫陳健挑水直至缸滿。 因此,陳健從下鄉的這天起就非常感激金訓華。 “你因此就一直堅守在這裡?”面對陳健我忍不住這樣問道 ,“難道,你真的不想回上海嗎?” “不,我不是不想回上海,我也不是沒有返城的機會,我 留下來,實在是因為內心永遠愧疚於另一條生命──金訓華。 ”不善言語的陳健在我的追問下,終於吐露出積壓在他心底近 30年的那件當代青年不知道的往事──1969年8月15日, 恰好是我們從上海到黑龍江的第77天。這天山洪直瀉,江河 橫溢。金訓華和戰友們已連續修壩3天,金訓華那幾天正感冒 腹瀉。下午4時,生產隊長老薑忽然跑來對民兵連長老賈 說:“堆在河沿上的150根電柱被水泡上了,有被洪水沖走的 危險 。”“把任務交給我們吧!”金訓華二話未說帶上我和另 一位知青立即趕到河邊。 此時電柱已被衝進河裡,他一邊脫 衣服一邊喊:“陳健,快跟我下去撈!”我隨着他也跳入洪 水中。剎那間,我們都被洪水捲入漩渦。小船來營救我們了, 就在小船靠近我們時,又一個大浪撲來,我只覺得背後金訓華 猛推了我一把,我得救了,可金訓華卻被卷進漩渦沒影了。18 天后,放牛娃才在百餘里外發現他的遺體。 憶起往事,陳健聲音哽咽。陳健說:“當時要是救了金訓華, 我就死了,而金訓華推了我一把,我活了,他卻犧牲了,這種 生命之感沒有親身經歷是無法體會的。我活了下來,可我內心 的確一直愧疚於另一條生命,我無法用生命去報答他, 因此發誓要永遠留在這裡陪伴金訓華。我對我所做的一切,昨 天沒後悔,今天不後悔,明天也不會後悔,我不管別人怎樣評 論我,我只覺得一個人應該重情重義。歷史也不該把金訓華 遺忘。” 這些年來知青都陸續返城了。1985年陳健回了趟上海,年 邁的父親為他留了房間,希望他把戶口遷回上海。當時他已 離婚,還可以按政策返城的,可他斷然又放棄了。臨別時,他 父親望着陳健直搖頭:“你一直守着金訓華值不值?”陳健回道:“我覺得值。”說完轉身返回了遜克縣,義無反顧。 1995年8月15日,這是金訓華烈士犧牲26年紀念日。縣委 、縣政府舉行金訓華烈士遷墓儀式。金訓華父母和妹妹金士英 以及當年與金訓華共同生活過的20多名上海知青代表專程從上 海趕來參加。陳健早早趕去雙河,他與金士英一起親手為烈士 拾遺骨。墓穴很小,容不下幾個人,陳健便獨自雙腿跪在棺 材里,把金訓華的遺骨一根一根撿拾出來,當他用手撿起第一 根遺骨時,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金訓華在這裡有我陪着, 請大家儘管放心離開墓地,我們來到了陳健安在縣城 的家。小屋不大,里外兩間,收拾得非常乾淨,擺設中能看出 上海人的味道。1985年陳健又結婚了,這天他愛人小晁也正好 在家。陳健告訴我,妻子今年已下崗了,家裡主要靠他了。前 些年他在縣林業單位當職工,效益也不好。去年,他找到縣長 和縣委書記,要求找一個有退休有勞保的單位,打算在此過一 輩子,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金訓華的守墓人。縣領導也被他這種 真情所感動,1997年9月把他調到遠離縣城的小興安嶺木材檢 查站,當上了一名森警,離家路遠,一星期甚至半月回家 一次。 在陳健家裡,他翻出許多當年有關金訓華報道的報紙,報 紙年久已發黃,但陳健仍珍藏着。當他翻閱這些歷史資料,雙 手分明在微微顫抖,很顯然觸景生情,面對舊報紙,也仿佛把 我帶入歷史的昨天。 “快30年了,有家不回,一個人獨守着這座快被歷史遺忘 的墳墓難道不寂寞。”我敬畏之餘輕聲問陳健。 “要說寂寞,的確有點。不過時間長了也就習以為常了。”陳健把寂寞兩字說得特別輕。他實在不想去回憶那段最寂寞, 最傷心,最難熬的日子呀!1983年開始,幾乎所有的上海知青 都返城了,他每次去雙河為金訓華祭掃,心裡都有種空蕩蕩的 感覺。這一年,原先的妻子因對陳健年復一年的祭掃,一次次 放棄返城的機會開始抱怨,並提出離婚分手。為了金訓華,他 二話未說,離了婚,兒子歸妻子,房子也歸妻子,他像只孤雁 又一次被拋向知青生活。縣城不大,他行走在街 頭,真感到孤獨和淒涼。離完婚,他默默無語行走了幾百里, 最後來到雙河的金訓華墓前,他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這墓碑放 聲痛哭起來。誰能理解他,唯有長眠九泉的金訓華!陳健,成 了縣城裡極富傳奇色彩的上海知青,小城並非冷寂無情, 他無語的舉止卻被另一位女人小晁所理解。僅僅一次對話,雙 方都心動了。 “你會回上海嗎?” “不會。” “為什麼?” “為金訓華。” 小晁心裡明白,一個當年知青戰友,為了救命之恩願一輩 子留下陪伴,這種男人足夠忠誠,也值得依託。他們在1985年 成家了。 陳健也由此走出孤獨和寂寞。這幾年來遜克祭掃金訓華的 知青也陸續多起來,每每有人來,他總會陪在一邊。許多新聞 單位也陸續來這裡採訪,去年的8月11日,中央電視台演播室 一行8人製作系列專題片《走過青春的老叄屆》,第一集的重 點就是到遜克縣採訪金訓華事跡。 “一直有人問:金訓華為撈大木頭犧牲值不值?我認為, 英雄就是英雄,任何時代都需要這種忘我犧牲的奉獻精神,這 種精神永遠不該被遺忘。”陳健滿眼深 情地凝視着金訓華的遺像,再一次沉重起來。 歷史不會遺忘金訓華,一個知青成為無語的守墓人近30 年,我們也應該永遠記住他。陳健,你守着歷史,歷史也在雕 刻着你。 歸途在層巒疊嶂在狂盪恣肆的暮色中飛旋起伏,心潮和林 濤發着澎湃而悠遠的共鳴。此刻,當我把目光投向身後的黑土 地時,大地上仿佛鐫刻着這樣一行金色的大字:無論歡樂還是 磨難,那時代的一切都是饋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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