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

阿哥是我童年最親近的玩伴。

七月里大伏天，江南的天氣又悶又熱，入夜，長長的幽深的弄堂串起四個院落，

像墜着西瓜的藤蔓，曲曲彎彎地伸展在粉牆白瓦間。阿哥教我們在挖空的西瓜

上刻字，裡面點上一個蠟燭頭，晃悠晃悠地在墨黑墨黑的弄堂里打轉，一會兒

去敲這家的門，聽到到裡面問：“啥人啊？”接着一陣披衣下床，趿拉拖鞋的聲

音，就捂住嘴巴吃吃地笑，一窩蜂地逃走。

然後竄到弄堂口，在昏暗的路燈底下捉那些繞着燈光打轉，又肥又大的螻蛄蟲，

裝在藥水瓶子裡，第二天，這些蟲子一半兒進了雞肚子，一半兒被細鐵絲串成

一串，掛在屋檐下走廊里擺 “肉攤頭”，一條弄堂的小孩排着隊拿着肉票來買肉。

阿哥家裡條件不好，日子過得很節省，米粒掉在飯桌上是一定要撿起來吃掉的，

醃一缸鴨蛋一缸皮蛋，吃一個夏天，每天晚飯一碗泡飯，半個鹹鴨蛋或半個皮

蛋蘸醬油，一勺毛豆子炒蘿蔔乾，就是最好的享受了。

肚子裡油水少，阿哥做夢都想當地主，吃香的喝辣的，還有一個穿着高跟鞋的

騷娘子當地主婆，那多爽！兩片窗簾一前一後圍在腰裡，一根阿婆的拐杖，一

小片黃瓜屁股貼在太陽穴上，就是阿哥全部的地主行頭，當然，如果後面跟一

個狗腿子，那就更神氣了，這個角色通常是由我弟弟擔任，用水把頭髮打濕，

梳成中分，一絲不苟地貼在頭皮上，褲腰上別一把鉛絲繞的手槍。地主就帶着

狗腿子出去收租了。

有一段時間，阿哥立志要當一個像愛迪生那樣的發明家，搗鼓了許多奇奇怪怪

的東西，比如會自動發射彈弓，一碰就拉警報的百寶箱，能臭水淋頭的機關門

......最造福全弄堂孩子的，要數他的幻燈電影了，他在一個舊木箱裡固定一個

手電筒，把畫上各種圖片文字的玻璃片往電筒前一插，投影在他家被煤球爐熏

黑的牆壁上，儼然就是一場像模像樣的電影。我天生伶牙俐齒，一副動聽的好

嗓子，畫外音的解說當仁不讓，雖然繪聲繪色很賣力氣，但總喜歡脫離主題添

油加醋，為此沒少挨他的白眼。

阿哥的媽媽和阿婆之間婆媳關係惡劣，常常惡語相向，阿哥的爸爸，弄堂里的

人都叫他老好人，每當家裡爭端乍起時，總是悄悄溜出來，嘴裡嘟囔着：

“一隻碗不響，兩隻碗叮噹。” 搖着頭跑到弄堂口找人殺象棋去了。

漸漸的，阿哥越來越喜歡一個人躲在屋子裡，漸漸的，我們都長大了。

我們的弄堂拆遷了，那青磚鋪面的院落，黑瓦白牆的老屋，還有那口爬滿青苔

老井，幾天之間就變成了一片廢墟，阿哥搬走了，我的童年結束了。

三十多年後，我住在新澤西一個叫西桔鎮（ West Orange ) 的地方，那裡是愛迪

生的故鄉，他的眾多發明都是在這裡完成的。站在愛迪生博物館鏽跡斑斑的老機

床前，我仿佛突然看到了多年前，那張放幻燈片時生動的臉，阿哥，你的夢想還

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