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河：選擇（下）

（二）

劉和平第一個學年結束後，放暑假竟然沒有回北京。他和家裡說學校里組織暑期社會調查，他覺得是個了解社會的好機會。他給玉鳳的信上也是這麼說的。這事情確實有，不過此次社會調查也就二十天，回北京是完全有時間的。實際情況是，他在大學裡經人介紹認識了個女友。那女孩兒也是北京的，知識分子家庭。按理說是和平和她是門當戶對。可玉鳳怎麼辦？於是他決定不回北京。他新交的女友是回北京過暑假的。回去他是陪哪一位？這應該是和平為自己的自私找的藉口，問題是自私是人的本性。如果和平是個毫無道德觀念的人倒也罷了，他在這種問題上可以無所顧忌；可他是個一般人，一個七情六慾都有的一般人。這讓他真的有些冒汗。

玉鳳不過是個一般工人，家庭也就是工人。而人家在大學介紹給他的這位女孩子家裡可是教授啊。人在世俗面前往往屈服。不，不是屈服，是變得市儈。人家給他介紹女友時是問了他的：有沒有女朋友？回答竟是“沒有”。看到同校的這位女孩兒長相不差，歲數小他四歲，他就有點想入非非了。和平相貌也不差的，中等身材，五官端正；另外，家庭“出身”的變化讓他覺得自己不同以往，不同凡響，他父親的“右派問題”得到了平反，並落實政策已經是出版社的副社長。他的身份不一樣了，還真覺得有了社會地位。他體面了，虛榮自然而然。

和平開始一本正經地和這位女孩子談朋友。開始還真順利，兩個人似乎都有文學修養的種子，談起中外名著都滔滔不絕，搶着“發言”。女孩兒是相當矜持的，說“先慢慢了解吧，不能誤了學業”；儘管在一個系，真正坐在一起的時候還真不多。

一見面就得“舞文弄墨”，這讓和平覺得真“累”；但他堅持着，自我感覺也是該紳士派頭一些，在人家面前擺姿勢，玩兒“深沉”。嘖嘖，見面還得“柏拉圖”。他得表現得有“高尚”的情操；而這種“高尚”起碼是不能說下流話。時間長了，同學們都認為他們“天生地造”的一對，他就更得裝；這心裡真有了壓力。然而，當了九年多“知青”的本性最終讓他反叛。他忍不住“說髒話”了，和“女柏拉圖”鬧彆扭了，大喊“我和你在一起不快樂”。沒想到人家挺有能量，不斷有人勸他別使性子，弄得他還真尷尬。和平知道自己“活該倒楣”，自討苦吃；在第二個學年的寒假來之前，也就是期末考試完，和那位女“柏拉圖”說了“再見”；自己笨拙地“表演”夠了，該結束了。他打算趕緊回家過春節，然後到玉鳳那兒“放鬆”自己。他自嘲“我就是一土鱉，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想得美！“女柏拉圖”很快動員了“輿論”，給他弄了個“滿城風雨”，一天之內大家都知道他是個“玩弄女性”的傢伙。天地良心！和平有口難辯，冤枉啊。當初傻X，老想討好人家姑娘，裝模作樣了半天，整個一個“東施效顰”。其實他和“女柏拉圖”都沒有拉過手。這是談戀愛嘛？和平挖苦道：“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動手動腳。”他一抱怨不要緊，人家說他更是“偽君子”，專門“在情感上深傷害女性”。

哎喲，那“女柏拉圖”還真受不了，上醫院看了精神科。系裡也來過問了，黨總支書記要親自抓“學生思想建設中出現的問題”，要“關心同學們的身心健康，正確引導戀愛觀”。這真讓和平窩囊。“女柏拉圖”還真為此休學，回北京養病去了。和平一想，得，別回北京過春節了。真要回去了，指不定又會有什麼節外生枝的事兒冒出來呢。自己灰溜溜地在宿舍里老實待着吧。家裡和玉鳳那兒如何解釋寒假不回家？只好又“社會調查”了吧。看看，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大學生談朋友的情形讓現在的孩子們難以想象。

第二個學年結束，他回北京過暑假了。真的太想見見玉鳳了，太想和這個女孩子無拘無束地在一起。不過他沒有告訴回去的確切日子，準備給他的姑娘來個驚喜。和平坐火車下午到家後就立即去玉鳳幹活的縫紉廠門口等着工人們下班。當下班的人群一過來他就看見了玉鳳。一年多沒見，她豐滿了些，正和一幫女孩子嘰嘰喳喳的不知說着什麼可笑的事情。玉鳳走得近了才看見和平在路邊笑着看她。“老大哥，你怎麼來了？”她驚叫道，跟着就跑上來捶打和平。周圍的姑娘們都笑。

“我怎麼不能來？不是告訴你暑假回來嗎？”

“可你現在怎麼來了？”

“等不及了唄。”

“你是壞蛋。”玉鳳說着，轉身朝女伴們搖手示意，這意思是…表示再見吧？可那群姑娘站在那邊就是看着他們樂。“你說她們怎麼不走呀？”玉鳳看着和平。

“她們不走咱們走。”

“對，走。上哪兒？”

“哪兒都成。隨便走。”

“好，咱們走。”玉鳳興高采烈，想也不想，拉着和平的手就走。

劉和平的心一下子舒展了，不由的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你怎麼嘆氣呀？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兒？”玉鳳看了和平一眼，見他眼圈發紅便有些慌，“真的有什麼事兒嗎？”

“沒事兒，真的沒事兒……”和平喃喃道。“老見不到你，想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快樂，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想起學校自己干的尷尬事，但不想和玉鳳說這些，確實說不出口。人家玉鳳這樣真誠，自己是否也該坦誠相待？按理是該說的，但讓玉鳳知道了又有什麼好處？這本來就是件自己活該倒楣的事兒，還好沒有弄得不可收拾，現在終於又回到了玉鳳身邊。

 “我也想你。現在好了。”

“玉鳳，我們把咱倆的事兒定下來吧？”

“咱們不已經定下來了嗎？”

“什麼時候？”

“記不清了，覺得是……老大哥，我覺得剛剛見到你就定下來了。”

“傻丫頭。以後別叫我老大哥了。”

“那叫什麼？就叫哥吧？”

“也不好。叫和平吧。”

“那我叫你和平哥吧？”

“和平鴿？長沒長鳳頭呀？”

玉鳳不解地看着和平，忽然明白和平說的是什麼，哈哈大笑。

“就咱倆的時候你叫我什麼都行，當着別人的面，你就叫我和平，怎麼樣？”和平看着玉鳳， “你和你爸講，就說我倆的事情和平說要定下來，好嗎？咱倆定下來也得和大人們說呀？”

過了兩天，和平去了玉鳳家，是她父親叫去的。一登門，玉鳳的父親劉師傅說要單獨的好好談一談，把玉鳳支到外邊，他倆就進了裡屋。坐定後劉師傅開門見山，問和平到底喜歡玉鳳什麼？一下子，和平有些緊張，他感覺出來劉師傅的擔心。明擺着，不門當戶對；另外，玉鳳是一般工人，也後也只能是工人，而和平是大學生。

“我…我就是喜歡她。她對我好是真心的。她人好。”

“沒錯。我看得出來。小玉（玉鳳的小名）一直喜歡你，去‘勞動服務公司’後見到你後這丫頭就動心了。我也知道你喜歡她。可你說‘我就是喜歡她’我覺得心裡打鼓，哪天你說‘我現在不喜歡她了’怎麼辦？嗯，你得講得具體些。你說得對，我家小玉人好，可就是有點太實誠。”

是呀，和平還真沒仔細想過他到底喜歡玉鳳什麼。 “我就喜歡她心眼兒好”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實際上不是兩個人和睦相處的關鍵。“我就是喜歡她”用不着理由，可人家當爹的非要你給說法兒。那他現在是不是可以和玉鳳的父親講“我倆在一起就無拘無束，像小孩子似的，是‘王八瞅綠豆――對眼兒’啦”？這叫什麼呀？那說“我們脾氣相投”？好像還是沒說到點子上。當然，和平更不能說“人家給我介紹了對象，比較來，比較去，還是玉鳳好”；這顯得也太不真誠。談戀愛是挑商品，得“價廉物美”？

“劉叔叔，玉鳳說嬸子是農村來的，您跟她在結婚前都不怎麼認識。介紹人帶了嬸子來，您一看，中意，那時不也是‘我喜歡她’就把嬸子娶進城的嘛。”和平這“以攻為守”不錯嘛。

“那是二十多年前，情況和現在不同。”劉師傅說完笑笑，“那時的人比現在簡單。沒想那麼多。”

“我要說了我為什麼喜歡玉鳳，您可別誤解。我就是喜歡她的簡單，對我的直來直去。她喜歡我所有周圍的人都看得出來，不遮不蓋；她也從不懷疑我是否不喜歡她……我跟您說得直截了當些吧。玉鳳實際上就是愛我，也認為我愛她。您說我不愛她不就是個傻瓜嗎？”

“到底是大學生。”劉師傅笑了。“我想了很久你會說什麼，可就是沒想到你會這麼說。我還想聽聽你對結婚過日子的看法。”

“劉叔，我相信我和玉鳳會永遠心心相印。心都貼一起了，這輩子肯定不離不棄，到頭來相濡以沫。”

“你小子。唉……沒想到我到時候會有個副社長兒子的女婿。”劉師傅沉吟着。跟着又東拉西扯了一陣。玉鳳的父親吐話：“今兒我辯不過你。既然你們要定下來，要問我的態度，我沒什麼可說的，只能‘騎驢看唱本’啦。小玉呀，和你媽給和平做幾個菜，我們爺倆今晚喝一杯。”

嘿嘿，和平這關算過了。玉鳳歡天喜地，她先進屋拉着和平匆匆進了自己的房間，鎖上門就一下子撲上來擁抱接吻，完了還一下子把身上的體恤衫撩起來，退下了乳罩，身子往前一挺，青春的胴體美極了。“給你！”她又撲上來，真是個火一樣的丫頭，陽光！

晚上玉鳳在門口送和平。他對玉鳳說，他倆定下來這事兒會立刻和自己爸媽講的。估計過幾天他的母親也會和玉鳳“單獨好好談一談”。他告訴玉鳳，自己母親恐怕對這婚姻採取保留態度，不過不要申辯，只是聽老太太講。最後只需告訴未來的婆婆一句話：您別擔心，我倆只要相愛，什麼都沒問題。沒想到玉鳳矢口說“我不去”。

“你這丫頭！我說騍馬（母馬）上不了陣嘛。”

“我不說馬。”

“對了，您屬牛，母牛就更上不了陣。”

玉鳳紅着臉上來使勁捶打和平。他呢？嘴裡“咚，咚，咚”地“數點”，還說“再狠點兒，把我打死就不用去我們家了”。玉鳳笑得蹲在地上。

和平看着他的姑娘說：“你這丫頭。‘醜媳婦總得見公婆’，何況你還那麼漂亮。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