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福臨和皇后娜木鐘兩片落葉正在不緊不慢地飄落，忽然飄來了一朵逐水桃花，博果爾的太太董鄂氏。這朵桃花具備了一粒多情種子的所有條件。首先她生得國色天香，其次她不吃羊肉和蒜，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她的母親是漢人，從小就玩中原文化。到十七八歲，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小皇帝正二十歲，風流瀟灑，兩人一見鍾情。

福臨終於“福臨”了。

這事就是在今天也是駭人聽聞的，董鄂氏已經嫁了十一皇子博果爾，福臨這是勾搭弟媳婦。可另一方面，真愛的力量太大，而禁果總是最甜的。經歷了娜木鐘的福臨，就象抓住了一根稻草，再也不肯放了。

談戀愛期間，董鄂氏寫了一首詩：

昔日橫波目

化做流淚泉

今生已過矣

來世再結緣

“橫”波的橫，表現力極強。讀罷全詩，俺不得不承認這詩準確地表達了絕望和溫情，而且富於禪意。想想吧，今天十來歲的孩子多半還在爹娘的懷裡撒嬌，搞一次追星已經算膽大包天了。可同樣十來歲的董鄂氏，學問上已經相當於一個大知識分子，政治上已經在追求民主，投身於反封建了。

當然兩個地下工作者瞞不過博果爾，攤牌的時刻不可避免地到來了。博果爾闖入紫禁城，當面質問福臨為什麼勾搭他的福晉，福臨則以“她也愛我”抵擋。平心而論，“她也愛我”的意識有點超前。今天有這句話能擺平不少事情，可封建社會這句話卻沒多少份量。福臨自然也明白，於是提出：用皇位換董鄂氏。

此言一出，福臨就進入了古往今來的大英雄大豪傑的行列。“不愛江山愛美人”，要是世界上真有驚天動地的話，這句得算一句，要是俺是老天，俺一定為這句話給他下雨，要是痴情也頒諾貝爾獎，福臨一個人可以發倆。第一個獎勵他打破世俗偏見和封建堡壘，向弟媳婦發動愛情攻勢；第二個獎勵他用大清國列祖列宗打下來的江山，換取董鄂氏的一笑。

有些親西方分子立即反駁說，二戰英皇也是讓了江山，帶着情人跑到德國。論覺悟比福臨不差，這個認識是完全錯誤的。英皇室地位早已衰落，一個皇位值不了幾何。而咱們福臨要出讓的，可是一個光芒四射，冉冉升起的大帝國。

博果爾得到這個OFFER，自然怦然心動。這是皇位啊。幾千年血流成河，爭的不就是那張板凳嗎。美國電影“不情之請(INDECENT PROPOSAL)”描寫一個富翁，出價一百萬買了一個窮人太太的一夜。那人大概是沒聽說過福臨之事，如果聽過，俺估計他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這樁交易看起來兩全其美，倆人一拍手就可以定下來了。唯一的問題是，在買賣方之間，還站着一個很厲害的大政治家，她就是孝莊皇太后。

五。

孝莊皇太后是清朝開國皇帝清太宗皇太極的一個妃子，並非最受寵的。皇太極死，立福臨為帝，她才成了聖母皇太后。從妃子到聖母皇太后，這個地位的變化可以說是翻天覆地。按清朝後宮的體制。皇帝老婆分皇后，貴妃，妃子，答應，常在等若干級，皇帝抓個宮女上床，事後隨口封個答應是常有的事情。因此此類女人，人數眾

多。

從行政關繫上，皇后為六宮之首，也就是皇帝手下這個娘子軍連的連長，自貴妃以下，所有妃子和其他女人，都必須每日去向連座請安，聽其訓示。一般妃子如果不是受寵的，最多等於一下級士兵，比宮女強不了多少。

可孝莊當的是太后，太后比皇帝還大一級。這就等於一個下等兵忽然升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在滿清的政治體制中，沒有任何其他晉升的幅度大於這種晉升。毛澤東當年提拔王洪文當副主席，從省級提拔上來，鄧小平等還憤憤不平，罵他直升飛機。要是提拔一個上等兵到鄧的頭上騎着，鄧也許會當場中風，咱們今天也不會在這論壇里扯閒篇了。

一般人遇到這種中六合彩式的地位變化，會趾高氣揚，也許會忘了自己姓什麼。可孝莊皇太后竟絲毫沒露出喜形於色之氣，她小心翼翼地把各方面的關係弄得妥妥貼貼，平穩地完成了這一過渡。

老幹部例如前皇后(她也是孝莊的姑姑)，地位被新幹部取代，非但不生氣，反而覺得後繼有人。僅憑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孝莊政治上的厲害了。她是大器，大器的標誌是大，盛很多水也不會溢出。

孝莊的政治才能遠不局限在宮內事務。小皇帝才幾歲，大清創建伊始，天下仍然如滾鍋沸油，滿清親貴各提重兵征戰，各有累累軍功，哪個沒有割據一方，甚至稱帝的實力？這種局面稍有不慎，就會發生內亂，使江山得而復失，小皇帝別說寶座，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可孝莊抓住了局面的重心 -- 控制住當時最有實力的人物，皇太極弟弟，攝政王多爾袞。為了大清的江山，孝莊不惜以聖母皇太后之尊，頂住天下議論，悍然下嫁此人。這個婚姻完全是政治聯姻，多爾袞控制八旗兵力中的五旗，這個力量，加上圍繞着孝莊本人的政治勢力，足以形成一個強有力的政治核心。

因此可以說孝莊皇太后對於清初中國政治的穩定，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是當之無愧的大政治家。可現在福臨這個敗家子，竟然為了一個美女，要把老媽費盡移山心力，做出巨大犧牲才保住的皇位讓出去，老媽能答應嗎？

不能，一萬個不能。

六。

孝莊太后發出最高指示，命令兒子放棄愛情。可憐天下父母心，太后教子也一般無二：從列祖列宗壇到天下蒼生，總之大道理比美人份量更重。理性的選擇是放棄美人，不是皇位。況且，娶弟弟的太太社會影響太壞。皇帝放着三宮六院的瀘州大麯，幹嗎非喝二鍋頭呢？

可福臨已經走火入魔了。他對董鄂氏的愛相當於當今憤青對暴力民主的愛，完全和理性無關。他針鋒相對地問了皇額娘一個問題，您老為什麼嫁十三叔多爾袞呢。毫不過分地說，這句話等於叛亂宣言。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清，單憑這句話就可以砍他的腦袋，最起碼，也可以象慈禧那樣廢帝。可問題是：孝莊太后趟這渾水的目的是保兒子的皇位，而不是砍他的腦袋。

這是一個悖論：殺福臨也對，不殺也不對。而孝莊太后的解決辦法，和數學家對待集合悖論一樣：此路不通，那就繞一下好了，人幹嗎要跟自己過不去呢？

她放棄說服福臨，轉而去說服博古爾的媽。博果爾的媽也是一個老幹部，作為清太宗皇太極的貴妃，當年她在娘子軍連職務相當於副連長。皇太極大行之後，她的名位是“皇太妃”，扮演的角色相當於娘子軍連的中顧委副主任(主任當然是前皇后)。

孝莊太后和她搞了一個暗盤交易：用封博果爾為和碩親王，來換取博果爾對福臨的愛情活動默認。這個交易雖然從面子的角度特別窩心，可從爵位的角度卻是十分可取的。按照一般的晉升程序，親王的位子需要在刀頭上舔幾十年血才能得到。皇太妃被說動了。

美國電影裡經常有一個鏡頭，壞蛋被好人揭露之後，就掏出支票本，冷靜地說：什麼東西都有個價，你開個價吧。俺不大清楚咱們壇的道德人士會怎麼敘述這件事。俺的描述是：孝莊太后掏出支票本之後，皇太妃便出售了她的“道德底線”。

七。

有人認為，孝莊以太后之尊，竟然容忍了福臨仵逆，轉而收買皇太妃，這事幹得委屈。這個賬不能這麼算。開國之初，大清立國未穩，廢帝必然引起繼統危機，麻煩要大的多。

當然她也可以賜博果爾死，幫福臨奪妻。毛澤東不就賜了劉少奇一杯叫做“派工作組”的毒酒，然後把劉的權力和多年來培養的政治勢力收回，賜給他的親子中央文革麼？可這麼做的條件是勢力足夠大，開國皇帝可以這麼做，但孝莊不是開國皇帝。她的最佳處理方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儘可能地安撫各方面，把政治損失減至最小。而她正是這麼做的。

她的武器不是毒藥或者八三四一部隊，而是妥協。

妥協是政治中最重要的概念，妥協比鬥爭要難得多。聶衛平說他學會了打劫才進入了圍棋的妙境。什麼是打劫，打劫就是權衡和討價還價，政治上的打劫就是妥協。孝莊太后打了一個漂亮的桃花劫，劫來了董鄂氏。

要愛就得有犧牲，這次犧牲的是福臨的其他后妃。董額妃入門之後，福臨基本不再邁她們的門檻。這當然引起了不滿。蒙古草原的蘑菇們實在不明白，堂堂的大清皇帝，為什麼要專寵一個出身很低，而且有漢人血統的“小南蠻子”。歌子裡不是明明唱“路旁的野花你不要采” 嗎？可皇上居然封了這小南蠻子貴妃。他不但采了野花，而且還把她簪在了大清王朝的頭上。

福臨和董鄂氏這對兒反封建的伴侶，終於在大清開國的風風雨雨中，走到了一起。那一年是順治13年(1657) ，福臨19歲，多爾袞剛死不久，他大權在握，滿面春風地君臨天下，胳膊垮着的美人兒環佩叮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