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親今年上90，老母親則上80。老父親老母親把三個兒女撫養成人，又幫帶了長外孫和獨自撫養孫女到5歲。等到所有兒孫們勞燕分飛，剩下老倆口寂寞相對，老父親整日與電視為伴，老母親對着電腦絮語。

    大約十年前，老父親已經有了老年痴呆症的症狀，可是我們誰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怎麼回事，以為老年痴呆就是整日裡坐在輪椅上發呆，或整日裡往外跑不知回家。老父親性情大變，整日裡疑神疑鬼，憂心忡忡。向來慷慨，從不放現金在身上的他，手裡數着自己的工資，一會兒就說少了幾張；把現鈔藏這藏那，衣櫃裡，床墊被下，夾克的內袋裡，放了就忘，忘了就說是被人偷了，最讓人受不了的是，他居然懷疑老母親偷錢，還說有人偷他的短褲和毛巾，害得老母親常常要翻箱倒櫃地幫他找錢。他年輕時，什麼瑞士手錶勞力士，瓦士珍啊，收音機啊，德國的相機啊，派克金筆啊都是他的最愛，所以他八十大壽母親七十大壽時，我們送了一對寶路華情侶表給他和母親，結果他一看見就生氣，覺得我們浪費了錢，還憤怒地大喊大叫，全無過去我們送什麼禮物都高興收下的風度了。

   看到他老來老去變得這麼小氣，我們回國看望他們時，就開他的玩笑，說老媽的生日到了，你送什麼禮物給老媽啊。他一聽高興起來了：“我們去酒店吃飯，我請客。”結果我們真的找到郊區一家很有風情的酒店裡搓了老父親一頓。

   他性格內向木訥，極不善言，思念兒女極深卻不表達，日積月累，變成了恐懼和憤怒（我現在都開始體驗那種兒子不在身邊的恐懼了），並把他的憤怒發泄到老母親身上。年輕時，母親愛嘮叨，現在是老母親幾乎不敢和他說話；老母親素來高傲從不讓人又任性，現在也變得小心翼翼，對老頭子呵護有加。

   老父親從前年起，開始尿不禁，這幾乎是老母親的惡夢的開始。老母親偏生嗅覺太靈敏，不好聞的氣味甚至能引起她腹痛腹瀉的過敏反應，更不用說壞氣味如何影響一天至幾天的心情了，所以她總是要去用水沖洗衛生間，到後來，她幾乎是一雙眼睛盯着老父親，看他什麼時候上衛生間，等他一出來，馬上就去沖洗。久而久之，自愛自重的老父親就受不了啦，覺得老母親在嫌棄他，為此也沒少發老母親的脾氣，還常常自己偷偷地沖洗。兒女們給他買的紙尿褲也不穿，哄了好長時間，他就是不相信紙尿褲能盛很多水。常常冬天裡，一天要濕4-7條棉褲，濕了也不吭聲，就小聲地罵罵咧咧，怨天恨地的。

   作為醫生的他，對吃藥也變得毫無節制，常在老母親沒注意的時候，一吃就是一大把，吃了又吃。好在他身體不錯，平日裡他的藥箱裡沒備什麼毒性大的，就是些抗胃酸之類的藥，問題倒也不大。老母親身體不好，有高血壓和心臟病，老父親看似對老母親很不好，其實心裡很在乎她，怕她病，怕她死，雖然有時她真病了，他居然沒意識到，這點最使老母親傷心，因為他是醫生啊。他常常在半夜裡爬起來，摸摸索索地來到老母親的房間，在她的床邊坐上大半天，時不時探一探她的臉，摸一摸她的手，老母親看着又好氣又好笑又感動。

   就這樣，時清醒時糊塗，有一次為了尿不濕的事情，又犟上了，無論如何他都不肯穿上，還歷數N個尿不濕的壞處，讓人哭笑不得。這時老母親走上前在他額頭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奇蹟發生了！他一下子變得喜笑顏開，立馬穿上尿不濕，晚上也乖乖地讓老母親安排他的一切，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了。 這一吻，他高興了一個星期也乖了一個星期，老母親也高興得不得了。

   我們常通過MSN視頻，這時也是他最緊張的時候，他說他聽不懂我們說什麼，緊張得不得了，常常我們要試用各種聲高和變換詞句來想法讓他聽懂。在屏幕前，他總是不停地用手撓自己的滿頭白髮，翻來覆去地說；“我都這麼老了，頭髮都全白了，不過你看我的眉毛還是黑的。”老母親就插話道：“都這麼老了，還這麼注意自己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