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老爸的單位在當時還算郊外的菜田裡蓋了一棟兩層樓的紅磚宿舍,我家分了一個12平米的單間外加廚房。一張雙人床,一個黑色的辦公桌,一張方桌,連個椅子都沒有,來客就坐床上,一家四口晚上擁擠在一張床上。在大家都只用15瓦白熾燈的年代,我媽總是點一個25瓦的。燈懸掛在天花板的正中央,她用打鞋底的粗繩索接在開關線上,把它拉到了床頭上,以方便我們夜起。
宿舍的前面是一個大草坪,右邊是另一家醫院的圍牆,圍牆這邊是我們宿舍通向外面的泥路,路邊立了一個木電線杆,掛了一盞昏暗的路燈。這家醫院是百多年前來我們小城布道的西方傳教士辦的,頗具規模,圍牆裡古木參天,太平間就在圍牆裡挨着我們宿舍的地方,隔三差五半夜裡從圍牆那邊傳來女人的悲號,伴隨着大樹樹葉的唰唰聲在漆黑寂靜的夜空裡迴蕩,令人毛骨悚然。每每這時,大家便知道又有一個病人被送進了太平間。在那民風古舊,神鬼出沒的小城,雖說不至於被神鬼左右,但鬼魂在人們的生活中確實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存在和力量。久而久之有人說即使沒有死人的夜晚,也常聽到女人的哭泣。
我這小小的故事和上面說的有關又無關,生活在那種氛圍里,總有一些希奇古怪的事情使人產生聯想。
小時候我總是莫名地半夜從夢中驚醒,睜着眼睛幻想一些可怕的場景和事情,比如家中失火啦,媽媽上街時被汽車撞啦,諸如此類,並開始哭泣。這天夜裡,又不知何故而醒。當時是夏天,路邊那盞昏暗的路燈一如既往地透過我家玻璃窗射進些許微弱的光亮。未及幻想展開,我便被眼前見到的一個場景驚住了:
黑色的辦公桌面之上,雪白的牆上,我那非常年輕的老媽穿了她白天穿的白底黑碎花襯衣,袖口綰到手肘處,手拿一塊抹布正在那裡來來回回地擦桌子,兩根長辮子也隨着身體的擺動有節奏的一甩一甩。一模一樣啊,一模一樣!而此時我媽正在我身邊發出酣睡時均勻的,細細的鼾聲,一隻手正輕輕地搭在我的肚子上!
那時的辦公桌很高很大,我看不到在牆上擦桌子的老媽的全身,只看得見從腰部以上,她在那裡無聲地,有節奏地,幅度不變地擦呀擦呀,我已經全然不知害怕,甚至看到她臉上那種平日裡專注做事時的陶醉的微笑。……
不知過了多久,真的不知過了多久,很久很久,她就一直不停地在那裡擦,同樣的身體擺幅,同樣的姿勢,重複着同樣的動作,像一個永動機,我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便搖醒老媽,說:“媽,我怎麼看到你在牆上擦桌子啊?”向來不信鬼的她,不以為意,順手拉開了燈,說:“還在那裡嗎?”“沒有了。”“那就睡吧。”說着便把燈關了。那時大概為了小孩夜起方便,我是睡在外,老媽睡在里。
我哪裡睡得着,不是害怕,而是好奇。我又盯着那裡看,過了一會兒,她又出現了,在那裡擦呀擦呀。我便又叫醒了媽,這一下,她也驚覺了,便抬起頭往我指的方向看,說:“哪裡啊?沒什麼呀?”呃,就這麼怪,我看見了,她沒看見。 也許那一刻她的腦海里也湧上了各自鬼魂的傳說,她拉開燈,一骨碌從床上翻身起來,走到桌前,什麼也沒有,目光向屋子裡四周掃了掃,什麼也沒有。於是她躺回床上,把燈滅了,問我:“還看見她嗎?”“沒有了。”我答。等了一會兒,我再也沒有見到那個場景出現,直到幾年後我們搬家離開那裡。……
很多年後,有一次和老媽聊天,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這一幕,便問她還記得不,哪知她記得清清楚楚,她說其實她當時心裡也發毛,心下不停地嘀咕“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鬼?”畢竟關於見到生魂要死人的傳說在民間是生生不息。好在她真的不信,所以多年來,不停地以她的常識去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科學的解釋。下面是她的解釋:
不是我們隔壁那家醫院裡古木參天嗎?不是那昏暗的燈光從窗戶里照了進來嗎?風吹樹葉擺啊 擺地,在燈光的映照下,投射了樹影到辦公桌的牆面上,在我小小的發育不成熟的大腦里,自然組合成了她的形象,而她那一成不變的擦桌子的動作就是樹葉的擺動。
不是嗎?天衣無縫的解釋!可是,可是,我還是覺得有一點疑惑:那些樹木不知要比那路燈高出多少, 最重要的是,那路燈是在牆的這邊,也就是說,在那些大樹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