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白菜」還是「炒肉片」?

馬悲鳴

一、草原飯館的「炒白菜」

我當年下鄉去了草原深處的牧業區。那裡雖無重山峻岭，但因當地人煙稀少，商業交通無利可圖，很少有汽車進出，十分閉塞。我們雖然是插隊，但因當地不生產糧食，故仍供應商品糧。

蒙古牧民的糧食定量是十八斤，但他們還是吃不了，因為他們已經習慣於以吃肉當飯。我們剛下去時極不習慣。知青三十斤定量還不夠吃，往往向老鄉借糧本買糧。後來我們才慢慢習慣了這種大碗吃肉的日子。

我們隊的政策是光棍漢，男女平等，每人每年深秋可殺五隻羊，或者一頭牛過冬。深秋的牛羊剛抓完秋膘，最肥。如果不趕緊殺了凍起來，一入冬就漸漸掉膘，到春天就都瘦得不成樣子了。

我只有一個冬天殺了一頭牛過冬。別的冬季都殺五隻羊。就算每頭羊只出三十斤肉吧，五頭羊就是一百五十斤肉。就算內蒙草原半年冬吧，平均每天差不多就有一斤肉。簡直就是掉進肉堆里了，可惜不是鹹肉莊。

因為除了肉和糧食，幾乎沒什麼可吃的。於是我們就變着方法吃。最後想出一個高招，把凍好的肉拿到木匠板凳上用刨子推。刨花就是一片片精薄的上好羊肉片，拿到鍋里一涮，就只當進了東來順。

我們那裡也搞憶苦思甜。開完控訴大會以後，我問老鄉：“你們解放前受白音牧主剝削時吃什麼？”

他們回答：“吃肉啊。”

我再問：“三年困難時期你們吃什麼？”

他們想了想回答：“還是吃肉啊。”

回答得我都沒法再接着往下問了。

古人云“肉食者謀之”。我們那裡知青後來念了大學，研究生院的比例極高。蓋因肉里的蛋白轉化成的多肽提供了充分的思維物質。

古人又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我們那裡的知青君子比例極高，不素餐是一個重要原因。想那陝北窯洞裡和雲南大山裡的知青，連飯都吃不飽，如何君子得起來呀。

其實我們比《砍砍伐檀兮》的君子還不素餐，不素餐到經常幾個月見不到一片菜葉子。特別是冬天，簡直就是頓頓涮羊肉。夏天偶爾能發現一片野韭菜或沙蔥，其實就是野草，只不過嫩點能嚼得動。於是趕緊拔幾把回家，算是開一頓素。

我的中學同學阿城說他們在雲南大山里沒肉吃，看着養的克郎子豬，就象看到一頓葷腥，直冒口水。我們那時候看到地上一小片野韭菜，就象阿城他們看到豬一樣。

我們距離縣城很遠，騎馬要走一整天，故除了回家探親往返，很少進城。夏天極偶然地進城辦點公事，沒地方吃飯，便下館子。

進了飯館一看，菜單上居然有「炒白菜」。這一下可高興壞了。於是便點了一個。沒想到跑堂的端上來一看，滿滿一大盤子裡幾乎全是肉片，只有幾片菜葉子點綴，令我大失所望。於是把服務員叫來抗議：“您這賣的是「炒白菜」嗎？怎麼儘是肉片。”

人家說：“當然是「炒白菜」”，並指盤子裡稀稀拉拉的幾片菜葉子說：“你看，這不是白菜嗎？”當場把我噎得啞口無言。

我問，你們賣的「炒肉片」是什麼樣子的？回答說，一片菜葉子都沒有。

二、河南幹校附近餐館的「炒肉片」

後來回家探親。家裡屢遭家長機關的造反兩派抄家洗劫，已經沒有了家的樣子。那時家長正在幹校。我也是飢一頓，飽一頓的到處看同學沒個生活規律。給家長寫封信，想去幹校看看。家長問了問政工組負責人劉再復，遭到斷然拒絕。

原因是當年干政工組的人曾想利用我作勸降家長的工作，事先他們還念了一篇《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結果我不但不勸降家長，反而當面叮囑不要亂供，以免吃不了兜着走。

劉再復恨透了我，故不許我去幹校，以為懲罰。

我一想，幹嘛非要他們批准。——自己去！

於是打了個小鋪蓋卷登上火車下了河南。

那劉再復真是惡，見沒能阻住我來幹校，便在我剛待了兩星期的時候，就逼家長攆我走。理由是冬天又要開始搞運動了。

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頭，家長只好是連求帶哄，總算把我勸走了。

我返回火車站等車。離開生產隊回家一個多月後才去幹校。又在幹校里過了兩周沒油水的寡淡日子，真是想肉呀！

到了車站餐廳，一看菜單上有「炒肉片」。這回可以解饞了，於是便點了一個。

沒承想跑堂的端上來一看，滿滿一大盤子幾乎全是白菜，只有幾片肉點綴，令我大失所望。於是把服務員叫來抗議：“您這賣的是「炒肉片」嗎？怎麼儘是白菜。”

人家說：“當然是「炒肉片」”，並指盤子裡稀稀拉拉的幾片肉說：“你看，這不是肉片嗎？”當場把我噎得無言以對。

我問，你們賣的「炒白菜」是什麼樣子的？回答說是，一片肉都沒有的素炒。

三、「炒白菜」還是「炒肉片」的哲學思辯

現在哲學問題來了。究竟草原飯館和車站餐廳里賣的兩份菜哪個是「炒白菜」，哪個是「炒肉片」？

我們縣裡飯館的服務員說，他們賣的百分之八十肉片加百分之二十白菜的炒菜叫「炒白菜」。河南車站餐廳服務員說，他們賣的百分之八十白菜加百分之二十肉片的炒菜叫「炒肉片」。

我坐在餐桌前的板凳上發呆：一個給共產黨幹了大半輩子，九死一生倖存的幹部，只因開過個把不合時宜的玩笑，有幾句不合時宜的言論，就成了反革命，走資派。這是把滿盤肉片都不算，只因有幾片菜葉子，就當「炒白菜」賣了。

另外這些剛畢業分配來的大學生，只因不曾幹過實際工作，自然沒有犯錯誤的機會，便能當上群專負責人和政工幹部狠整走資派。這是把滿盤子白菜，只因有能整人的這幾片肉，便當「炒肉片」賣了。

想想劉少奇，原來是按「炒肉片」賣的。忽然一天，偉大領袖發現了他那盤子有幾片菜葉子，便發動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叛徒、內奸、工賊”，生把劉少奇當「炒白菜」賣了。等偉大領袖大行歸西，給劉少奇陪榜的老走資派幫又把案翻過來。這回事“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再按「炒肉片」賣！

其實劉少奇的盤子裡既有肉片，也有菜葉子。當然肉片比菜葉子多一些。而科學的態度應該是把我們草原飯館賣的「炒白菜」改成“百分之八十肉片炒百分之二十白菜”。河南車站餐廳賣的「炒肉片」應改為“百分之八十白菜炒百分之二十肉片”。讓顧客一目了然，知道自己將要點的菜究竟是多少肉片，多少白菜。

所謂專制主義者，就是開餐館的。草原飯館的服務員硬說他們賣的沒幾片菜葉子的炒菜是「炒白菜」。河南車站餐廳的服務員硬說他們賣的沒幾片肉的炒菜是「炒肉片」。和偉大領袖賣劉少奇時的邏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