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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狼孩兒”(四)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7月16日23:37:2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狼孩兒”(四)

         (四)

  時間過得快,轉眼是北大荒最明媚的六月。天邊有了光怪陸離的雲。大地返青,春小麥把田野編織成一塊塊巨大的綠毯,大豆、苞米破土而出,田野中點綴着鮮紅醒目的野百合花。河谷中的草甸子也漸漸變色,嫩綠的草芽迅速地鑽透枯草,到處百靈聲聲。冬天冰封的泡子已是碧波蕩漾,又落滿了一層鳴叫的野鴨子。天長夜短,陽光帶來欣欣向榮。

  野芍藥花開了。接着草甸子的向陽陡坡,那布滿大大小小的,滿是窟窿的黑色火山石的地方都是盛開的野芍藥,延綿十幾里。野黃花菜開了。遙相對應地盛開在另一處向陽陡坡之上,也是延綿十幾里。各種紫的、紅的、白的,不知名的草花都在草甸子裡急急忙忙地探出了頭。

  北大荒的農忙季節也隨之到來。夏鋤開始,分場把所以能動員的人力都投入進去。清晨四點多,分場的人們已走在去往大豆地或苞米地的農田道上。大車班和機耕隊的小伙子們,再加上後勤連的知青們,現在也都跟着大田隊的青年們一起鏟地。“奮戰四十天,闖過夏鋤關”常常掛在人們的嘴邊。真的是個什麼“關”需要“奮戰”?不能細究。因為在夏鋤期間,就是把全分場的勞動力都動員出來鏟地,每天不睡覺,也沒有可能把大豆、苞米地里的草鋤個乾淨。地多人少,平均每人得鏟四、五十畝地哪!然而這年頭盛產口號。

  開始鏟地啦!那可真是個熱鬧的場面。紅旗招展,幾百各城市來的男女知識青年,按着連、排、班的單位一字排開,每人把着一條壠手舞銀鋤。一幫幹部們背着手走來走去地檢查鏟地質量,手裡拿着半導體喇叭不時地把鏟地質量不好的人們叫回來,很是認真。但時間一長,鏟地的人們前後距離拉開好幾百米,滿地“放羊”,鏟地的認真程度便大打折扣。那檢查質量的幹部們呢?誰知道,也沒人想知道。咳,什麼都是開始正經幾天,應付應付“上邊”,以後就那麼回事了。什麼叫“那麼回事”?就是…就是表面故意裝傻,心裡念叨着“我操你媽”。

  過了幾天,大車班的狗們也跟着小伙子們來到地里。剛剛開始鏟地時,它們不知道主人們中午在地里吃飯,到了吃中飯的時間,宿舍里,就連分場裡都冷冷清清,狗們很是不安。特別是阿呆,它在宿舍門口跑來跑去,東張西望,盼了半天始終沒看見主人們的身影,最後慌得趴在地上晃着胖頭“嗚嗚”地哭,直到傍晚大車班的小伙子們回來。狗們望着一天不見的主人們都雀躍起來,圍着小伙子們又蹦又跳。可滿身汗鹼臭小子們沒心回應滿心委屈的狗們,一個個衝進宿舍,端出一盆盆擦洗身體的溫水,在宿舍的牆根下胡亂洗涮。狗們都蹲在不遠的地方探頭探腦,阿呆擠進只穿了褲衩的小伙子中間,用它圓滾滾的身體在人們身上挨個蹭,自己也搞得濕淋淋。“起開!起開!你這肉頭!”人們不耐煩地喊着。可這肥狗仍親昵地添着小伙子們的肚皮,咂着鹹味。看得出,阿呆並不是沒吃午飯才哭的。

  那天清晨小伙子們下地,黑狗們又在門口觀望。二哥和老黑在人群中喊:“走呀!阿呆!”肥狗向前晃了幾步又蹲在地上猶豫,回頭看着其它的狗,“呲呲”地輕聲哼着,顯得焦慮。“你們丫的來呀!黃蹄子!青蹄子!你們幹什麼呢?”人們起着哄,又叫又跳,二哥還打了聲呼哨。黃蹄子得到了命令似的率先跑了過來,狗們馬上都跟上,阿呆又成了隊尾,在後面使勁扭。

  上工的路上有狗前後跑,小伙子們都很開心,吆喝着、罵着,嗓門極高。女青年怕狗,狗一從她們邊上跑過就驚恐地嚷道:“討厭!討厭!”阿呆還不知趣,在女孩子邊上忽然亂叫幾聲,頓時“半邊天”炸了營,尖叫着慌不擇路,接二連三地摔倒,一片塵土飛揚。阿呆見狀也駭然,夾着尾巴逃到主人們邊上惴惴不安。小伙子們則前仰後合,低聲說着下流的玩笑,互相捅捅咕咕,一不留神也連着摔倒了好幾個。

  其實黑狗們跟主人們到地里並不好受。主要是太陽一升高天就熱。不是一般的熱,在大太陽下得有三十多度。狗們都把舌頭吐得長長的急促的喘氣。機靈的瑪麗躲進了樹趟子不出來。老母狗跑得遠遠的草甸子中間的小河溝里洗澡,涼快夠了再濕淋淋的跑回地里找主人,等毛被曬幹了,又感到熱了,再去小河溝里納涼。在它的帶動下,黃蹄子、青蹄子和老勃都跟着這麼幹。

  可阿呆就是不肯離開並肩鏟地的老黑和二哥。它熱的很難受,舌頭伸展出嘴巴和喘息的程度都到達了極限!“你這傢伙!死粘着我們幹什麼?也跟着去洗澡去呀?想熱死呀?”二哥重重地拍阿呆的後背。阿呆又焦慮地“呲呲”哼哼,不知它到底怕什麼?“好吧,好吧。”老黑念叨着,用鋤頭使勁在壟溝里刨了個坑。“裡邊有濕土,涼快!趴進去吧。呆瓜!”阿呆還真的趴了進去。坑不夠大,它又使勁刨,剛刨得夠整個身子趴進去,看看老黑和二哥鏟地漸漸遠了,又渾身是土的趕緊跑過來,放棄了剛剛挖好的坑。“哎呀!你可真叫人費勁!”老黑嚷道。“我帶你去小河溝洗澡。”

  阿呆跟着老黑來到小河溝舒舒服服泡了一陣,高高興興地隨老黑回到地里。它剛到地里就感到熱,於是又刨坑趴進去,濕淋淋的毛頓時沾滿了泥,骯髒不堪。老黑只好再帶着它去洗澡。

  中午送飯的牛車一來,黑狗們就有了好時光。地里吃飯常常是菜包子,青年們買了飯都鑽進樹趟子邊吃邊休息。六條狗在樹趟子裡跑來跑去,得到的施捨真不少。阿呆總往女青年那兒湊,在“討厭,討厭”,“要死,要死”的一片尖叫聲中,准有一、兩個吃了幾口的包子扔過來。這下阿呆更愛往女人堆兒里扎。它吃得太撐了,只想找個地方臥下來。可二哥偏偏不讓它趴下,因為它洗澡之後毛還沒幹。怎麼說了半天沒談到狼孩兒?噢,它現在每天和阿門放牛。

 

  阿門不跟大車班小伙子們鏟地,一個人去放大車班套車的牛。牛現在不套車了,每天上下午趕到草甸子裡吃青草,中午和夜裡餵點烀黃豆、豆餅之類的精飼料。分場找個老頭兒夜裡給牛加加草料,白天起起圈,再找個人放牛。這活比下地相對輕鬆,阿門早早地和後勤連長老陳頭兒打好招呼,放牛這活非他莫屬。可後來有了點節外生枝。大車班長,東北青年李洪興不同意,說得找個責任心強的人去,那意思很明顯,這個北京的小個子叫人信不過。阿門幹活有些吊郎當不假,可作為東北青年的李洪興公開說這話馬上引起了北京青年的不滿。“少他媽的假正經!”二哥聽完阿門耳邊的嘀咕開始梗梗脖子嚷。“是不是覺得咱們(東北青年和北京青年)兩邊兒打架沒打夠?!”李洪興紫着臉沒說什麼。頓時大家冷了場,這在總是大呼小叫的宿舍里真是少見。隱隱感到不安的黑狗們都夾着尾巴悄悄地鑽到大鋪下。對它們來講,宿舍里的小伙子都是它們的主人。

  大清早四點鐘小伙子們去鏟地,阿門和狼孩兒便來到牛舍。他和夜班老頭兒先把每頭牛的韁繩都在頭上盤好,再把大柵欄門打開。已經急不可待的四、五十頭牛們都擠出牛舍,小跑着直奔濃濃晨霧的草甸子。有幾頭牛還撒開歡兒的跳躍起來,惹得狼孩兒喉嚨里直“嗚嗚”。

  露水很大,阿門穿着長筒雨靴,披着個雨衣。他一手拿着個小籃子,一手拿個小鞭子一路打着響鞭跟在牛群後面。拿小籃子幹什麼?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狼孩兒跑來跑去攏着牛群。從麥地邊經過的時候,它特別警覺,知道牛總想瞅機會跑到地里吃嫩嫩的麥苗,一見哪個牛剛剛往麥地那邊邁了幾步,它撲上去“嗚嗚嗚嗚”!牛嚇得尥蹶子往草甸子裡去。狼孩兒天生來會這活。阿門大聲吆喝着沖了過來,狼孩兒滿心歡喜,跑得更快,得意洋洋。

  北大荒的牛怎麼會長這麼大的個頭?它們的後背一般都有我肩膀那麼高。為什麼我到農場快兩年了就一點個兒都不長?阿門真是不理解。他知道其中一頭老實的大黑牛讓騎。不過你得真正坐在了牛背上,它才能表示臣服。阿門嘗試了很多次,始終沒能坐到大黑牛的背上。部份的原因是狼孩兒的“搗亂”。阿門一悄悄地接近大黑牛,狼孩兒馬上覺得該一絲不苟地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也迅速地迂迴到大黑牛的前邊“嗚嗚”低聲吼叫着進行圍堵。大黑牛見狀只能連蹦帶跳的逃走,把“奮不顧身”撲到它背上的阿門甩到濕漉漉的草甸子裡,摔一身鐵鏽似的臭水。阿門很惱怒,爬起來撿起籃子和小鞭子,站在那裡責罵狼孩兒。狼孩兒一下子滿肚子委屈,它恨不得衝上去,一口咬住大黑牛的咽喉!可也清楚地知道主人不允許這樣做。受到這樣莫名其妙的責備真傷自尊心,狼孩兒尾巴夾起來走開,幾乎都不想再理阿門。

  阿門把牛群趕到草甸子深處後,就來到他倆每天都呆的一個小崗地上抽煙。狼孩兒遠遠的臥在一邊,和阿門賭着氣。小個子看出來了,也不理狼孩兒。等到抽好了煙,他站起身拎着籃子朝草甸子深處走去,也不和狼孩兒打招呼。狼孩兒忽地站起來,它知道阿門是去撿野鴨蛋!他倆每天都是這樣的。狼孩兒忍不住了,立刻跟着阿門進了草甸子。阿門笑着想叫狼孩兒過來摸摸它,可狼孩兒買關子,白了阿門幾眼不肯過去,自己在離阿門不遠的地方轉游,這心裡肯定還沒完全消了氣。去撿野鴨蛋主要是看狼孩兒的,阿門大喊一聲:“狼孩兒!酋酋!”它立刻心領神會,開始大範圍的在草甸子裡跑動。草甸子深處塔頭都很高,上面的青草也長得很快。狼孩兒在裡面一跑有時都看不見它的身影。它不時的站在一個大塔頭上東張西望,看好一個方向又跳下去接着跑。阿門只是遠遠地慢慢跟着。

  河谷地帶的草甸子裡野鴨子是很多的。天上總斷不了成雙成對,有時甚至是三隻一塊--這大概是三角戀愛--盤旋的野鴨子,不過這大都不是正在下蛋或孵蛋的野鴨子。草甸子裡有很多野鴨子的窩。下蛋或孵蛋的野鴨子往往是動也不動地趴在窩中的蛋上。邊上如果有什麼危險情況,嚇得半死的野鴨子還是大氣不出,天性告訴它們一旦弄出動靜,將有更大的危險,甚至殺身之禍。但有時有些野鴨子會沉不住氣,狼孩兒逼得太近了!突然間,一隻野鴨子在狼孩兒附近撲愣愣地直直的飛起來。這時你的運氣就來了。狼孩兒迅速地跑過去,找到有野鴨蛋的野鴨子窩。它立刻跳到塔頭上向遠遠的阿門“汪汪--嗚嗚”,狼一樣的叫,十分激動。

  在孤零零一隻野鴨子飛起來的時候,阿門就估計到狼孩兒附近有下蛋或孵蛋的野鴨子。能撿到野鴨蛋啦!高興!阿門一路連躥帶蹦,摔着跟斗地衝過去。果然,在狼孩兒蹲的大塔頭邊上,一個碗狀的,極其精製的乾草窩搭在一個小塔頭上。窩裡有十二個青皮野鴨蛋。他立刻把蛋放進早就準備好的籃子。

  真不錯!阿門愜意地站起身。咦,好像又看見一隻野鴨子在遠遠的地方飛起來。不過它不是被狼孩兒轟起來的。不管怎麼說,先過去看看。然而這次沒有好運氣,在估計是那隻野鴨子飛起的地方轉游了好久,什麼也沒看到。阿門再次絆倒在一個大塔頭上摔在泥水中。籃子裡的鴨蛋也摔破了幾個,從流淌出來的蛋清、蛋黃看,這些蛋還沒有孵過,一點血絲也沒有。這該是多麼好吃的蛋!懊喪!阿門站着發愣。四條腿的濕漉漉的狼孩兒跑到阿門邊上,看到眼前的情景它知道主人是什麼心情。它也懊喪,覺得這都是自己的不對,為什麼這次就沒發現那個該死的野鴨子窩?狼孩兒蹲在那兒,伸出一隻前爪在眼前晃了晃,象是有些窘。

  “吃了吧。”阿門指着眼前那幾個破蛋。

  狼孩兒還是那個樣子,爪子一探一探的。

  “不賴你。把這幾個破的吃了吧。”阿門繼續道。

  狼孩兒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幾個破蛋添吃了。忽然,阿門想起了他放的牛群。他驚叫一聲趕緊站在塔頭上四下望。糟糕!哪兒有牛群的蹤影?再往麥地里一看,天!都在那兒!牛群早就進了麥地,對着麥苗大吃特吃!他們在草甸子呆的時間太長了。

  阿門跳起來,瘋狂地往麥地方向跑。狼孩兒明白主人的意思,也象箭一樣地沖在前邊。突然,在狼孩兒不遠的地方跳起了一隻母狍子帶着個小狍子。那母子倆驚恐地奔逃,母狍子在草尖上跳躍着,小狍子也在草甸子裡狂奔,跑着之字形。它個子小,在草甸子裡基本看不見,只有在它躍起來時能看見它赭石色的小腦袋,兩個耳朵顯得格外的大。狼孩兒立刻撲了過去!緊緊地尾隨着小狍子。母狍子又奔回來,極力地阻擋着狼孩兒,引誘着狼孩兒追它。一場生死角逐!

  可氣急敗壞的阿門大聲吆喝着狼孩兒跟着他去圈牛。狼孩兒也猶豫了一下,馬上衝着阿門指的方向奔向牛群,也氣急敗壞。它繞到四、五十頭牛的正面咆哮,脖子上的毛都豎了起來。牛群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犬嚇壞了,立刻聚集在一起往麥地外邊奔逃,捲起一片煙塵。後面狼孩兒左右奔跑威嚇着跑得慢的牛,甚至撲到牛屁股上咬一下!發泄着剛才不能去追小狍子的憤怒。

  氣喘吁吁的阿門也趕到了,瘋狂地用鞭子狠抽剛剛要停下來的牛群,一直把它們趕到草甸子中。這時阿門這才想起來,那沒摔破的野鴨子蛋連同那筐都落在了草甸子裡。他真是喪氣。

  然而更喪氣的事還在後面。有人看見牛群進了麥地,並向分場的頭兒們打了小匯報,阿門放不成牛了。當天晚上大車班的的政治學習上,他被李洪興點名批評。李洪興說他已請示了分場的頭兒,現決定阿門不能繼續放牛,第二天跟着人們去大太陽下鏟地,並責令阿門寫檢查。放牛的活鄭重其事地交給一個認真負責的東北青年。

  其實鏟地馬上就要結束,大車班的小伙子們又要套車了。也就是說阿門很快也要回牛舍幹活。本來說說就完了的事,李洪興這麼當真。阿門和大車班的北京青年不能不認為這是“地區派性”的表現。二哥差點又要跳起來,可阿門卻暗暗地拉住他。事後阿門對二哥嘀咕:“以後再找茬兒狠狠收拾這小子(李洪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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