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無論搞電影編小說寫博客還是織圍脖的，都愛懷舊，懷念往事和故人。哲學家說懷舊是懷舊者心理成熟的表現，二逼青年說一代人的懷舊是另一代人的做秀，文藝青年則說一個人的美麗是另一個人的毒藥。而普通青年，純粹是為了打發飛機上寂寞難熬的悲慘時光（飛機常晚點和在飛機上睡不着的淫傷不起啊:-(）。

 《那些年》（一）

夕霧考入北京上學，滿目新奇。街道整潔有序，高樓聳立，校園風景宜人，花草遍地。夕霧處處小心翼翼地，更像個無頭蒼蠅： 迎新晚會上漂亮的師姐 耐心地教跳交際舞， 九九重陽節整班男女 一起登高賞月， 夏日黃昏大把的情侶 牽手壓馬路， 同宿舍天南海北的哥們 一起煮酒論排序， 空氣太干 晨起時常流鼻血， 去食堂晚了米飯會賣光 只有難吃的饅頭， 學校太大 上課找不着教室， 上晚自習去圖書館 總要提前占位， ...等等。

太多的驚喜浪漫，夾着各種不適應和新挑戰撲面而來，讓來自四川小城的夕霧目不暇接，有些無所適從。 開課第一天去老教學樓路上，夕霧發現了一個女孩，長發微胖，滿臉青純，微笑時露排白齒，看人時雙眸碧波般蕩漾，說話時聲音細而脆，宛如新疆馬幫的銅鈴聲，歡快地灑落一路，餘音繞梁，又恰似黃山松間的明月，靜夜裡當空朗照，清風徐徐。我勒個去，如此清雅脫俗的女孩夕霧還是第一次見：嫻靜而不喧鬧，靈秀而不伶俐，飄逸而不凡俗。高考後夕霧曾想報軍校，全家反對，心裡直慶幸：還好沒去，軍校哪有這麼美的校友？不由自主在地跟了一段。後來打探到馬幫銅鈴聲來自北京，學園藝的。

女孩從身旁經過，夕霧能隱隱聞到一種醉人的香氣，捨不得多看，只深吸口氣，然後在腦海里默默回味女孩身後波浪般的披肩秀髮和將頭髮攏過耳際的紅酥小手。大一時很多基礎課同年級混上，碰巧銅鈴女孩跟夕霧一起上政經課，夕霧有時會糾結下：是該離她近點去貪婪地吸幾口香氣，還是離遠點欣賞她的笑魘？偶爾女孩沒來上課，夕霧會瞎猜：病了？大姨媽來了？翹課去跟人約會？去看安東尼小說？...課是聽不進去的，夕霧腦海里想象着她的倩影，拿筆在記事本上亂塗，詩寫完了不滿意又劃掉，終於有首《桃花·南子》自我感覺還不錯： 云為衣，花為容， 霓裳舞袖傾皇宮。 許我一場桃花夢， 夢裡願作護花童!

有次課間聽人叫女孩夕顏，夕霧驚喜：靠，這麼美的名字! 竟然還跟我的同一個字！於是，一連幾天天天在宿舍練毛筆字， 以前總愛拓：“苦縣光和尚骨立，書貴瘦硬方通神。”現改成拓：“夕顏凝露榮光艷，料是伊人駐馬來。”室友詫異不解，夕霧答曰：“駐”“艷”兩字我總寫不好，我要拓到滿意為止。

 夕顏能考上京華大學是因為有北京戶口，當時北京的錄取分數線比上海湖北低50多分。夕顏爸爸時任某部教育司副司長，考完打電話給園藝系系主任問詢，對方許諾只要分數夠就可以直接把檔案提走。 夕顏媽媽偏愛園藝，家裡沒有花園，陽台廚房客廳全是花草，夕顏的童年就是在花香草氣中長大。12歲時媽媽因病離去了，自此夕顏開始照顧媽媽留下的陽台花園。周末也喜歡坐在陽台花園裡回味和媽媽一起種花草的幸福時光，或在書房看媽媽留下的書如《花譜》，塔莎奶奶的《只為愛》等。夕顏最喜歡Colette寫的《植物志》，夕顏為此還去二外旁聽了1年法文。夕顏欣賞書中精美別致的插圖，Colette永葆童趣的文心和富有哲理的文筆。據說是一位瑞士出版商向著名法國女作家Colette建議：定期送給她一束不同的花，作為交換，Colette為每束花畫幅素描，描繪其色彩習性和象徵，並在每種花中融入個人情感，得以成此書。

夕顏還喜歡看有着浪漫優美田園風光片如《有風景的房子》，《父親的榮耀》以及《霍華德莊園》等。電影《剪刀手愛德華》夕顏也是百看不厭：荒涼古堡里晶瑩剔透的冰雕和城堡外飄飄飛灑的雪花，夕顏認為那正如愛德華深藏的愛和憂傷的淚！如此壯觀悽美，以致每次看都讓夕顏心痛不已。高考時跟爸爸講：上什麼大學無所謂，只要是學園藝就可以。

上學報到那天爸爸在武漢開教材審定會，保姆周阿姨陪着夕顏去學校。系報到處吳老師看到名字是夕顏，因校長和系主任事先都有囑咐，一路親自陪着辦理入學手續，被一旁排長隊的含笑看在眼裡，鼻子哼了一聲，十分不屑。沒想到含笑跟夕顏分住一間，夕顏禮貌地打招呼，含笑想起剛才的情景只顧照鏡子疏頭髮，對夕顏愛理不理，一夜無話。 第二天上午第一節是政經課，夕顏見含笑很冷淡，獨自先去教室。路上碰到一個男孩問路：你知道老教學樓在哪兒嗎？那男孩臉廓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烏黑茂密的頭髮成三七開，幾縷髮絲零落散下，半遮住劍眉及劍眉下幽暗深邃的冰眸，那雙冰眸似能懾人魂魄而讓人不敢久視。把個夕顏看呆了：俊美絕倫而不做作，英俊瀟灑而不風流，性感迷人而不邪魅！含笑從後面走過來，手一指：“就前面。”夕顏這才回過神，懊悔夾雜着些暗喜：我們在一起上課！和靈兒，冰眸男孩一前一後進了教室。

女生405宿舍本來安排了4個人，有個來自廣西沒住幾天就退學了，聽說查出有肝炎。只剩下含笑，夕顏和馨兒，馨兒是雲南幼師班的，在外面和男朋友合住很少來。含笑來自陝西，容貌俊俏，心直口快卻頗有心計，平日宿舍只剩倆，王八瞪綠豆，慢慢地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有次夕顏上課遲到，剛好含笑也不在，心想：今天可以離那個冰眸男孩近點，看看他上政經課是不是也像我一樣無聊透頂。不料快進門時含笑從後面老遠追上來：“夕顏，等等我！” 夕顏心裡罵道：擦，點這麼背！眼看計劃泡湯，裝作沒聽見加快步伐。進去後找到那個冰眸男孩，猶豫片刻隔着一個位子就坐。邊打開書包，見男孩看的書名里竟有“六世達賴”！難道是《六世達賴倉央嘉措》！一陣狂喜，早就聽說過這本書，不是明年才上市嗎，他怎麼會有？正想問，含笑插入他倆間的空椅坐下，附在耳邊罵她：“還以為你撿了個老公？我在後面怎麼叫你都不理我！” 夕顏笑着揪了揪含笑大腿小聲辯解：“去！我沒聽見。”

有公共課一起上時夕霧總是很期待，政治經濟學期末考了A+，夕顏有大半功勞，夕霧甚至記得課中很多細節，老師那句論斷“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也伴隨和影響着夕霧一生。

夕霧飯後好打圍棋譜，經常扛到最後一刻鐘進教室，後排就坐，夕顏則和含笑一起，早早坐前排。夕顏破例坐隔壁那次夕霧仍記憶猶新，那天和室友一起，照例挑了個後座，拿本書看起來。夕顏一人晚到坐到夕霧旁邊，夕霧眼睛盯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到手的新書，周圍瀰漫着夕顏的淡淡香氣,哪裡看得進去！正猶豫是否該跟夕顏套詞時，含笑插入，說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話：“還以為你撿了個老公？…” 夕顏沒想到含笑會插一槓子，後悔當初沒有克服羞澀直接挨着冰眸男孩坐，那樣就可以跟他聊聊倉央嘉措什麼的。中間偷偷寫了張紙條：“下堂課能借我看看《倉央嘉措》嗎？夕顏”。還計劃等還書時順便送把白紙扇以示謝意，連扇上的贈詩都想好了，正是夕霧每天寫的那句：“夕顏凝露榮光艷，料是伊人駐馬來”！ 寫完紙條怕含笑看見一直揣在手裡，想等下課時趁混亂塞給他，不料老師剛宣布結束男孩就不見蹤影。男孩是急着衝去食堂排隊去了，夕顏哪知道楚人吃不消饅頭，學校食堂前排儘是東夷荊蠻娃。

《那些年》（二）

時光飛逝，轉眼間新學期已過去兩月。夕顏吃完晚飯後意外看到高中好友露薇來信，意外是現如今都發伊妹兒，短信或QQ，紙媒的信讓夕顏覺得額外珍貴，信寫在大32開輕塗紙上，字如露薇的性格，狂草： “阿夕， 上次在頤和園“詩友沙龍”碰巧遇你真的很高興！失約畢業晚會是因為我正與X冷戰，不想再見他。現在想真是幼稚，錯過了就不會再有。 還記得我倆一起逃自習課，去公園曬太陽捉蜻蜓，比賽背“明知寶物得來難，在手何曾作寶看，直到一朝遺失後，每思奇痛徹心肝”那些快樂時光嗎？你背詩比我快，卻總捉不着蜻蜓，當我得意洋洋擠兌你時你卻狡辯：那是因為我情商比較高，捨不得。哈哈！（《那些年》這兒有個手繪大笑臉） 阿夕，我現在老懷舊，是不是老了？ 在薩哈拉沙漠，有一種短命菊，在３周內完成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和死亡全過程。在深海，有一種浮游生物，從出生，繁殖到死亡只有幾個小時。相對而言人的一生是何其漫長！我總是忘不了那些曾經的歲月，還有X給我的愛和傷痕。

 生物課上老師講魚的記憶力只有7秒，我和他分手已5個月4天零2個小時，累計達1千3百萬秒，卻抹也抹不掉。我若是魚兒該多好！...（《那些年》這兒有手繪大淚臉） 謝謝還有個可以聆聽我絮叨的阿夕！ 偉大的日子，小B” “小B”是露薇的暱稱。露薇的爸爸是某IT企業老總，籌備上市期間跟公司總裁助理好上了，後與一起創業的大學同學媽媽離婚，露薇心裡很鄙視，因媽媽姓畢，露薇對外介紹時總是自稱“小B”，說等大學畢業後就把姓也改成“畢”。露薇簽“小B”時還愛把B字拖老長，夕顏每次都嘲笑說像老奶奶的“奶”。

閱畢，夕顏唏噓不已。這世道讓她有些不解，曾經令全班羨慕的金童玉女，露薇愛得投入而迷失了自己，到今天寫信時還不願提他的名字，是怕會挫痛傷疤，會再流血！自己也曾無助地看着深愛的人離去，十分理解露薇內心的傷楚。是該用莊子的感性呢，還是用惠子的理性來回信勸勸可憐的露薇？ 正籌劃着，校詩刊的羅勒來電話： “你的投稿【曾緘】準備下期發表，想再潤色下，你有時間來編輯部嗎？” 夕顏原詩：莫道無情渡口舟，舟中木馬解回頭，不知負義兒家婿，尚解回頭一顧不。羅勒的意見是“不”字改成“否”字，這樣跟“頭”字押韻，念起來也朗朗上口。從上下文語境，這兒是質問，宜用問號。羅勒得意地念了一遍： “莫道無情渡口舟，舟中木馬解回頭，不知負義兒家婿，尚解回頭一顧否？” 夕顏內心並不完全認同，卻也沒有反對。高考前聽說露薇男友提出分手後十分震驚，打電話露薇也不接，去露薇家找她時保姆阿姨說：“去印度了。”問：“去印度幹嘛？”答：“好像是支邊教什麼英語，那兒說英文？奇怪！反正一時半響回不來。”

夕顏心裡替露薇擔憂，寫下了這首詩。改完詩稿，夕顏見桌上有個薄冊子《在那東方山頂》，好奇打開看。羅勒說： “這是國貿02班刊，喜歡就送你一本，也好幫他們宣傳下。” 夕顏略翻了一下，很喜歡刊物的文風和版式，見責編是夕霧，好奇地問： “夕霧是誰？” 羅勒答： “四川老鄉，我們一起上政經課。” 夕顏記起宛陵曾用“決決流泉活，蒙蒙夕霧平”讚美夏日西湖，劉筠在《句》中有寫“春風亂鶯囀，夕霧一鴻冥”。暗自感嘆：夕霧-清晨的薄霧，淡雅中透着朝陽氣息，朦朧中給人無限憧憬，很獨特的名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羅勒跟她聊起了詩刊準備擴充人手不夠，夕顏卻滿腦子裝着夕霧，逃回宿舍。

谷歌了一下，詞條一：宿根花卉，花色紫或白，花語一往情深。詞條二：《源氏物語》中的主要人物，俊秀文雅，才能出眾，和雲居雁是小說中最幸福的一對。 睡覺前夕顏腦海里努力拿搜到的淺紫色夕霧花和上政經課的那些男孩去拼對，心想：難道會是看《六世達賴》的那個冰眸男孩？ 爸爸這周去美國調研，夕顏周末就不想回家，打電話讓周阿姨照顧好花草，靈兒作化學實驗時交了個河南師兄，最近整天粘在一起。夕顏在宿舍看了半天書，有些無聊，想起羅勒上次說過這周六討論年度詩刊獲獎者名單，夕顏沒有作品推薦可以去旁聽。進校詩刊編輯部後發現一滿屋子人，其中有兩首推薦作品：

詠花（一） 春滿花園鋤地勤，夏采海棠換酒錢； 秋風醉看花滿地，冬雪如棉花中眠。

詠花（二） 半醒半醉度日易，花落花開憶舊年； 誰願老死衣錦間？但求作鬼花柳前。

羅勒滿懷深情地朗誦完，說： “這兩首用詞老道，意境優美，作為年度最佳原創新人獎名副其實，而且作者我認識，是自動化系19歲的小女孩，以前還沒有在校刊發表過詩。”

眾人贊聲一片，忽然有人大聲說： “我怎麼覺得第一首似曾相識...對了！唐伯虎的《桃花庵歌》中有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這是模仿詩，給最佳原創不合適！”

夕顏看發言者正是那個看《六世達賴》的男孩。有人附和：夕霧說得對！有人則不以為然。男孩繼續說： “第二首也是, 而且模仿痕跡更明顯，唐伯虎原詩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 眾人繼續爭論，夕顏暗然離去。今天夕顏終於把冰眸男孩和名字對上，幾分欣喜還有幾分傷感。欣喜是和心中猜測相符，又禁不住想：誰會成為那個幸運的人兒，將和夕霧一起住“在那東方山頂”呢？ 徒添幾分感傷。

自從知道夕霧是羅勒老鄉，慢慢地對羅勒有了親近的欲望，偶爾在校詩刊發表幾首小詩，順便問問夕霧近況。與羅勒交往多起來，靈兒打趣她： “喜歡羅勒就約他吧，我看人家對你挺有意思，嘻嘻。” 夕顏不置可否，也不想去挑明。 每次羅勒有事沒事找她時，含笑就把宿舍的人招呼走。夕顏18歲生日時羅勒暗中串通含笑給夕顏準備了個慶祝晚會，還買了18朵紫玫瑰。夕顏好奇羅勒怎麼會知道自己最愛紫色，花市紫玫瑰很少見肯定特貴，羅勒家境並不富裕，夕顏有些感動。第二天是周末，爸爸在家裡也請了親戚朋友一起慶賀，夕顏就把紫玫瑰帶回家。客人走後爸爸特地與夕顏談心，囑咐大學應以學業為重，最好畢業後再考慮感情之事云云。

夕顏笑他：只許州官放火！爸爸有些驚訝，這姑娘怎麼會知道自己上大學追媽媽的舊事？夕顏從媽媽留下的日記里讀來的，只是怕往事又會讓爸爸傷神，連忙轉移話題。 大一下學期夕顏開始跟羅勒拍拖，夕霧失落而略含嫉妒。開學時夕霧在老鄉會裡見過羅勒，相貌平平，一面之緣，只知道 詩寫得不錯，聽說已是校詩刊副主編。後來夕霧負責印班刊時，曾找他探討過印刷技巧，還順便閒聊了些詩歌文學和家境，才知羅勒來自貧困鄉村，小學時就開始在 地區日報發表詩文。夕霧對羅勒的坦誠，才氣和熱情頗為佩服，竟對羅勒有了些好感。 大二以後，夕霧為拿一等獎學金整日泡圖書館，後又忙着考英語六級，其間有半年交了個女友算是對室友兄弟有個交待。女友來自雲南普洱，白淨豐滿，愛跳舞會打扮常撒嬌，屬於在一起很投入不在時就記不起來的那種女孩。夕霧心裡卻一直惦記着夕顏，只是很少見到。有一次，老遠看着夕顏身着粉色小碎花白襯衣坐在羅勒自行車後座，捧幾本書放在胸前，飄逸長發合着藍花格子裙襬在夕陽下隨風而起，心中一動，《桃花·南子》的意境又浮起腦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