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的堂兄

　　父母從老家出來後很少回去。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在老家的奶奶過世，父親很悲傷，不過沒敢去奔喪，只是寄了幾百塊錢。那是“文革”年間，人們正忙着批判“孔老二”。那年頭幾百塊可不是小數。媽媽悄悄跟我說“你爸爸早就給你奶奶寄過辦後事的錢，平常每月都寄錢的。可你奶奶過世，你堂哥還和你爸爸要錢”。在老家是我堂哥照顧我奶奶的。自從奶奶過世後，和老家的人們來往就更少了。父母交談時說老家話；我是一句都聽不懂。這就是我對老家的概念：家鄉話像外國話。

    1979年父親“右派平反”，我在老家的堂哥來信慶賀，並熱烈邀請父親回家鄉觀光。父親高興，二十二年的“右派”問題一下子不存在了，邀請欣然接受。父親去了半個月，興致勃勃地回來和我談到家鄉之行，總是說到“好菜好飯真好吃，太多了，吃得油嘴油舌，吃得油嘴油舌。哎喲，我的肚子負擔可太重啦”。事後媽媽又悄悄跟我說：“老家祖上你爸爸名下的房產被你的堂哥買去了，他出了一萬塊。”嗯，那年頭兒，一萬元可是個大數。但現在光那地皮就值上百萬。您問我堂哥幹什麼的？現在據說是個律師。

    父母過世後，我早已跑到美國混日子來了。幾年前哥哥打電話給我，說老家的堂哥要家族裡還在的人們都寫份簡歷給他，並附上照片。堂哥說他這是寫家譜用的。並聲稱我們這個家族不但現在“人才輩出”，祖上也非常的榮耀。清朝末年的時候，家族中連續三代都是進士。這些我早就聽說過，當然也就是籠統地一聽；因為對此我毫無興趣。“我又不是進士。”我和哥哥通電話的時候不以為然。但他說“還是給他們一份吧，總該不是壞事吧？到時候一翻家譜有你的簡歷和照片。”我一聽就梗脖子，“你寫你自己的吧。我反正是不寫。你告訴堂哥我不願意。”

    以後的事情好像是哥哥替我寫了份簡歷給堂哥寄去，但沒有我近期的照片。據說堂哥不高興，他說“真不明白這樣舉手之勞的事情會拒絕。這家族的事情總該關心一下吧。”我一笑置之；心想：我和祖上到底有多大關係？

    那陣子哥哥和很少謀面的堂哥來往多起來。他一來電話就堂哥長，堂哥短。我真的很煩。昨天哥哥又在電話中說起老家的事情。他說祖墳得修；就是我說的那“三代進士”的墳。我感到奇怪，因為那些祖墳前些年似乎修過。哥哥說“這回等於重建。祖上這麼榮耀的事情很值得紀念”。“紀念什麼？”我脫口而出。哥哥在電話中半晌不知道該答什麼，半天才說：“那也是我們的祖宗啊。他們是‘三代進士’。”

    我“噢”了一聲不再說話，等着哥哥還有什麼別的事情要告訴。一般地說，該掛電話了。我和哥哥向來沒什麼話可說。

    “是這樣……堂哥說修祖墳是全家族的事情，所以家族中所有的人都得出錢。堂哥說錢不在多少，根據自己的能力出。但一定要清楚這是我們整個家族的事情。堂哥說老家修祖墳的事情他負責管理，我們只是出錢就行了。他還給我們發來了邀請函，希望大家在老家一聚。”

    “什麼？出錢……呵呵，是這麼回事。哥哥，你告訴堂哥，我沒工夫去老家一聚。也不想出錢重修祖墳。”

    “這不好吧？這不等於不認祖宗嗎？家族裡的人都該怎麼看你？”

    “我不在乎。我只希望我們的祖宗在地下躺得好好的，不要再被打擾。如果堂哥想重修祖墳，那時他自己的事兒。”

　　“那我到老家和家族的人聚會，按堂哥的意思出了修祖墳的‘份子錢’，到時候你是不是分擔些？”

    “哥哥，我不是給你說了嘛。我不同意重修祖墳。如果堂哥願意修，那是他個人的事情，跟我沒關係。哥哥你想也出錢那是你自己的事，別和我商量。”

    “那…那我不想去老家聚會了。說真的，我這腰病也確實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