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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在鄉村中學當老師的故事
送交者: 林曉 2012年09月02日20:16:1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在鄉村中學當老師的故事

林曉

 

當老師給學生上課的歷史至少已經有二十三年了,這是從一九八九年我正式成為助理教授開始算起的,這裡還沒有算上研究生時代助教的經歷。雖然在世界一流的大學裡,教授的第一任務是搞研究經費,發論文,帶博士生,教學並不是最重要的,但我所任教的大學還算不上一流,至少不是哈佛耶魯那樣的一流,所以這些年來,零零總總,還是教了許多各種各樣的課程,仔細算來,分門別類,竟也有四十多個科目和層次,從數學到物理,再到電腦,如今也包括金融數學。但是讓我最值得回味和懷念的,卻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當老師的經歷。

 

話說時光就要倒回了三十多年,也就是一九七四年,由於那一年的反對開後門運動,我從J城中學返回了公社的農中,讀過路遙的《人生》的朋友一定感受過高加林最後的心境,我那時也是一樣。好在農中就在家門口,且有許多初中時代的朋友,而且很快,我的抑鬱就被農中校長仇永喜交給的一項任務所振奮,從而忘記了自己那些時日的沮喪。事情是這樣的,那一天,仇校長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你在J城中學都學了些什麼,我說他們的教學很正規,物理化學和英語都學過。仇校長就對我說,你知道我們農中的師資很缺乏,給你們上課的老師都是從下放幹部和教師中找來的,語文數學的師資不錯,物理也還行,但化學就沒有人了,特別是初中,所以一直沒有開課。仇校長說我看了你的J中成績單,非常優秀,想給你一個任務,就是去初中部兼職當老師,把化學課開起來。仇校長的話讓我受寵若驚,連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倒是校長帶有一些歉意地說,我沒法給你發工資,但讓你享受老師的待遇,中午和其他老師一起就餐。那時候,農中的學生中午都是一分錢的青菜湯加白飯,而老師的午餐一般都會有一兩個炒菜,裡面還有肉絲,常常讓學生聞到口水直流。我當時根本就沒想到過工資,能和老師們一起午餐,無疑已經是最高級別的待遇。

 

我很佩服我們的仇校長,說句心裡話,當時在馬安這樣的山區公社,要辦一所中學真不容易,城裡正規大學的畢業生很少願意來這裡當老師的,即便來了,也會想盡辦法很快調走。所以我們中學的老師的成分很雜,大多數都是仇校長在公社所能找到的能人里慧眼識英雄挑來的。其中教英語的朱學農是個右派兼歷史反革命,教語文的習成老師也很有水平,但據說他是國軍新六軍起義的一個團長,歷史複雜。另外一些老師,不是政治上有些瑕疵,就是生活上有些污點,而我們的仇校長,就像《辛德勒名單》上的那個德國人,包庇着這群文革時代的猶太人,讓他們感激涕淋地為黨國的利益服務。我雖然還不屬於猶太人,但仇校長以我的J城中學成績單來點將,多少還是讓我感到一種知遇之情。

 

仇校長說我的數學好,少上幾節應該沒有問題,於是就把初中的化學放在我的數學課時段。那一年農中剛搬到公社所在地,蓋了兩排新房,被用作老師辦公室和高中的教室,而初中的教室,只能暫時設在從附近生產隊租來的公房,相當的破舊,課桌也是用土基上面鋪上水泥板而成。學生們聽說給他們上化學課的是一個來自高中班的學生,都很好奇,第一堂課嘻嘻哈哈,有些學生擺出不買賬的樣子,亂鬨鬨的,畢竟他們覺得我不是真正的老師,沒有師道尊嚴。第二堂課剛開始也很亂,可是忽然有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學生站了起來,農村學生上學的年齡參差不齊,這個站起來的學生好像和我差不多大,我還記的這個學生的名字叫王進生。只見他很憤怒地站起來說道:“你們誰不想上課,就站起來,給我滾出去。”他的這一聲吼把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我這個老師在內。不過當時我還是很感激他,因為他的一聲怒吼之後,全班立即就鴉雀無聲般的靜了下來。王進生接着說:“過去我們開不起化學課,現在仇校長給我們找來了老師,你們還瞎鬧,誰要是不想學就給我出去”,王進生又重複了他的那一句狠話。終於沒有人出去,但也沒有人再敢說話了。這時王進生轉向我,恭敬地說道:“老師,你開始講吧”。那是我這一生中第一次聽到別人對我以“老師”相稱呼,也是第一次感到做為老師所受到的尊重,心裡着實很感動,而那年的我才十七歲。

 

從那天以後化學課的紀律十分的好,我很感激我在J城中學的化學老師蔡恭慧,那是一位優秀的正牌師範大學畢業出來的教育家,我在那裡打下了非常牢固的化學基礎,然後一轉手現買現賣,也學着蔡老師儼然地在科學講壇上為人師表。農村學生對世界是由分子和原子組成的理論感到極為的震撼,這從他們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來,而對氫氣在氧氣中燃燒可以變成水更是十分的驚訝,象聽天書一樣。我從分子式講起,講到水和鹽的構成,講到酸性和鹼性,講到他們熟悉的石灰從氫氧化鈣到碳酸鈣的轉變,講到PH值,然而學校里沒有任何化學實驗的材料和儀器,一切都是書本,最後連我自己都感到是在講一個神話,儘管我知道我的學生都很相信我說的全是真的。我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做一兩個實驗來證明化學不是光憑嘴說的。我在家裡試着電解水,用了四節電池和一個茶缸來收集氫氣,卻沒有成功,至於試紙和酚酞就更沒門了。

 

終於有一天我在公社的大修廠看到了電石,但電石加水產生乙炔屬於有機化學的部分,初中還沒學到,就向我的一位叫馬寅奎的同學借來了一本有機化學書,抄下分子反應式,胡亂告訴學生這個化學反應可以由固體的電石和水產生可燃氣體,並寫出乙炔分子式,說它可以燃燒生成二氧化碳和水。那一天我向大修廠的師傅要了一塊電石,找來一個鹽水瓶,當我在課堂上把電石丟到水裡,然後用火柴點燃瓶口的氣體時,全班象城裡人看到國慶煙火一樣發出歡呼。那是我給我的學生做的第一個化學實驗,雖然和課本學的東西風馬牛不相及,但畢竟還是展示了化學的神奇。這以後我又做了幾個很有意思的實驗,包括用石灰和鹽做氯化鈣的沉澱。

 

就這樣,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的上午,我就會背上裝着化學課本的書包,翻過學校後面的山梁,來到安山生產隊的後村,給我的初中學生們上化學課。而每次上完課,王進生都會送我一段。回到高中校區後,拿着飯盆去打飯的時候,炊事員老周就會在老師的小灶上給我挖上一大勺的帶有肉絲的炒菜。在同學們無限羨慕的眼光下去吃午餐。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給學生考完期末考試後,王進生在送我回校的路上,扛了一個袋子,並把我一直送到高中教室。這時他對我說:“老師,這是我們同學湊的二十斤花生,我們知道你不拿工資,就算我們大家的一點心意,你的課上的真好”。我當時想跟他說不要,但後來終於沒能推卻,望着他的背影,我的眼淚都流了下來。

 

一九七五年的春天,縣城中學來到我們公社支農,其中有我許多小學的同學。我從小學一年級起就是班主席和少先隊大隊委,所以這些老同學都曾是我的部下。然而那年他們在縣中都已經成了明星人物,其中羅小兵當了團支部書記,閻浩更是出任團縣委的常委。那年在他們面前我很破落,於是唯一能向他們吹噓的就是當老師的經歷和趣事。除了那一年每天中午能和老師一起吃炒肉絲的福利和特權以外,我當化學老師的經歷的另一個寶貴財富就是在一九七七年的第一屆高考中占盡優勢。七七年的化學沒有考得很深,大都也就是我在初中班教過的那些分子式,而教一遍化學對於那些知識的理解是要遠遠勝於學一遍的。

 

我不知道我上的化學課對於那個班上的農村學生們的人生有過什麼樣的印記,但我還記得那些學生們當時好奇的表情,特別是那個很有威信的學生王進生,他的形象常常浮現在我的記憶里。如今我教過的學生已經無數,他們中有學士,有碩士,而我的第一個博士生,如今已在一所全美排名第十九的大學獲得了終身教授職位,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然而所有這些讓我印象最深的的學生中,也留着王進生的名字,我永遠記得他最後放下花生離開我時的背影,那一刻,讓我感到為師者的所受到的尊敬和無上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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