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時的北京不知道還有沒有那種小雜貨鋪子了。直至八十年代還有。對它我記憶最深的是五香花生米,二鍋頭,和豬頭肉。
五香花生米大概是一塊多一斤。一般最少得買兩毛的。否則給得太少,越吃越饞就沒勁了。兩毛也就很小的一包。掌柜的用一角報紙團成一個小三角,好似一個漏斗。把花生倒進去,一包就齊了。那花生做得真沒得說了。又香又脆不說,它不知用了什麼香料,有一種不屬於花生原味的佐料味,特別的俏。我非食品專家,只能吃出來鹽,大料,桂皮。桂皮味特別勾人。吃完了舔舔嘴,連嘴唇也五香。
我後來也走了不少地方,那麼棒的花生米,再沒吃到過。出國又吃了很多花生,台灣的灌生園咸乾花生,美國的大個咸花生都沒那味兒。有一次在我弟弟家偶然吃到一包,是地道的五香花生。我當即就問明了地點,過去買了一堆。上網,看電視,茶几上倒上一包。隨意抓着吃。再冰一杯啤酒喝着,腳翹桌子上晃悠晃悠,很得意了一陣子。可過了那陣子再去,嘿,沒了。敢情人就進了那一次貨。早知道我非把那批貨全包園了。
雜貨鋪一般還都有桌子。不多也就一兩張。五冬六夏不論,老能看見人在那喝酒。一般都是爺們,短打扮,看着像拉車的。進門不用張嘴,掌柜的先問,來二兩?來二兩,再來兩毛的豬頭肉。這掌柜的一般四五十年紀,一口的老北京話,打扮和說話,都跟老舍的茶館裡那些張五爺,趙六爺似的。人一般不怎麼答理我這樣的,買東西走人。但跟那喝酒的好像打上輩子起就認識,聊的那歡直讓人嫉妒。要是想XIAO2地道的北京話,常去喝一盅,套套近乎,沒準有門。
二鍋頭有散裝的。我們院裡有人常叫孩子拿瓶子去打。那掌柜的用個提子在一個有蓋的大罐子裡一提,用一漏斗一灌。二鍋頭雖然比較嗆,但那是蒸餾過兩次的酒,純度高,有勁。早先也有賣瓶裝的,深綠色的瓶子,上寫紅星二鍋頭。估計是說勁大,喝了眼冒紅星。
我看了看價錢,現在漲到了六塊到十五塊。也不算太貴。我在什麼什麼食府吃過一次,一瓶黃酒二百。
那個豬頭肉也值得一提。豬肉難辦的是肥肉,一般煮法,味兒老進不去。可人那豬頭肉鹵得味兒全進去了。也是佐料加得全,吃起來肥的香,瘦的嫩,不咸不淡,剛好能下酒。
豬頭肉,二鍋頭,和五香花生都是一塊左右。典型的平民食品。這個價位挺適合我。
印象里,北京城差不多每一個拐彎都有這麼個小雜貨鋪子。我常去平安里的那家。那時候我看書晚了沒趕上飯點,自己也懶得做,就蹬車上那家。通常是來倆鹵豬蹄,四毛花生,半斤二鍋頭,家裡還剩半拉干饅頭,倒點開水一就,吃得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現在北京變化太大。街上連着多少公里都是現代化大樓。好像一首雜亂的重金屬音樂。過去那種老北京情調好像都沒了。不過夜半臨窗,看大都市在黑暗中星星點點,我還是會在想象中回到當年,走進雜貨鋪,讓掌柜的用舊報紙包兩毛的五香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