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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歸位(上)
送交者: 幼河 2013年01月25日00:22:1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歸位 (上)

 

  回國探親當然要與當年“上山下鄉”時的哥們兒們聚會。天南海北的聊天中有人忽然提到“野狼”。你聽這名字可能就覺得這是個很粗俗的人。其實這也沒什麼,你說我們當“知青”很多年的人會文縐縐嗎?問題是“野狼”自1976年當工農兵學員”上大學後,就迴避和過去農場的人們聯繫。這一晃過去快30年了。

  “他在哪兒呢?”

  “在北京郊區養狗哪。有人見過他,一看和過去在農場沒兩樣。破衣爛衫不修邊幅,每天喝酒喝得眼睛腫着,嘴裡哼的歌還和過去一樣跑調,‘野狼嚎’,手指頭跟胡蘿蔔似的,褲襠也不知道縫好沒縫好,露着……”

  “他是有了錢吧?不是聽說他在XX部的工會工作嗎?”

  “你那是老黃曆啦。精簡機構時他下崗啦。現在養的是‘菜狗’,到時候賣給各個飯館。”

  “看不出。挺有能耐的嘛。”

  “他有什麼能耐?還不是他那個當局長的哥,湊了錢,張羅了事,給他這只會灌酒的弟弟謀條生路。”

  “記得‘野狼’可是學外語的。這養狗去了……”

  “這才是學有所用。狗的語言不是‘外語’?”

  “‘他爸爸坐過飛機’!”不知道誰嚷了這麼一句。哄堂大笑。

  “他太太是誰呀?”我問道。“應該是珍珍吧?”珍珍也是和我們一起下鄉的北京女青年。當年“野狼”死追她。

  “錯啦,是(農場六分場革委會)陳主任的那位千金。”

  “是她?”我眼前立刻浮現出當年那個女孩子的模樣。長得不錯,就是一臉驕橫,傻裡傻氣。“怎麼能是她?”

  “人家倆口子現在過得不錯。那女人現在經常說‘現在算是舒心了’。”

  “這麼說…當年的傳聞是真的了?”我還在驚訝。

  “你還以為自己是偵探哪?還是當‘歷史學家’吧。”大夥兒又一陣哈哈大笑。

  ……

  “野狼”叫王新華。我們從北京剛去“北大荒”農場時他就叫這個綽號。這傢伙確實野,個頭兒高大,體格健壯,在農場頭兩、三年沒少惹事生非。那打架真是把好手,敢下手打人,高聲叫罵着,隨手抄起什麼東西就往對方腦袋上砸。一次他被東北青年逼到廁所邊,這小子用鐵鍬鏟着大糞發動反擊,對方沒有不望風而逃的。那時北京青年總和東北青年打群架,王新華算是北京人的悍將,頭破血流也往上沖。如果有“野狼”為北京青年衝鋒陷陣,我們算吃了定心丸兒。據說他在北京上初中時就成天在街道上打群架。那時我想:這傢伙在亂世一定是個土匪。

  王新華是“革干(革命幹部)”家庭出身。有知情者透露,他父親是國家機關管人事的一個處長,母親在公安局工作。可我總覺得他像個屠戶似的,成天就知道動刀子。真不知道他們家怎麼養出這麼個“野狼”。不過他人倒不壞,是打手的料大都沒什麼心眼兒。

  農場的“知青”打群架也就在頭幾年。再以後混打混鬧的少了,農場雖然比在農村“插隊”好些,但畢竟不如城市生活,怎麼也得想辦法回城呀。另外,從1970年代初起,有了“工農兵上大學”的誘惑,如能成為“工農兵學員”上大學,那算是在“上山下鄉”中謀得了“正果”。於是各地“知青”中很大一部份人都開始“積極要求進步,爭當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了。人們內心都盼着自己能被“選拔”上,然後脫離“修理地球”的苦海。

  老實講,這可真是當時能讓“知青”老實的高招呀。當地幹部們在這點上,對“上級意圖”心領神會,“法寶”嘛,你如何才能上大學?當然是“好好表現”了。“黨叫幹啥就幹啥,要不怕苦、不怕累,爭取早日被選拔上大學深造”是當時幹部們的口頭禪。

  “野狼”也想上大學。別笑話他。你可以說他其實只是個學習成績一團糟糕的小學畢業生,平日連篇發言稿子都寫不出幾行,怎麼能上大學。當時的“英雄”張鐵生不是交了白卷也上了大學了嘛,為什麼“野狼”就不能被“培養成無產階級革命事業可靠的接班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正是“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所需要的。王新華可以通過平日的艱苦勞動證明這他的“合格”。

  他可真能幹活,像牲口一樣的干,別的青年根本沒法比。他一個人的工作量可以是他人的兩、三倍。割小麥、大豆,他一哈腰就是上千米,根本不抬頭。你別以為他鐮刀好,數他的最鈍,小麥、大豆很多都是連根拔的。青年們齜牙咧嘴都累得直不其腰,見他跟個機器似的割到前邊直搖頭,嘴裡罵着“畜生、畜生”。“野狼”在曬穀場扛麻袋也讓人懾服。別人扛二、三十個一百七、八十斤的麻袋上囤子腿都有點發軟。這小子一口氣扛一百多,一溜小跑着。幹部們見了臉上可樂開了花,說“王新華是後進變先進的典型”,並讓他很快入了共青團,年年被“評選”為農場勞動模範。可“野狼”的目的是上大學呀。這個……連着好幾年,幹部們都說再考驗、考驗”,“思想上還得在提高、提高”。

  其實“知青”們心裡也不希望他能當“工農兵學員”。每次“野狼”又落選,見他紫着臉“哇啦、哇啦”大叫“不公平”,大家都暗自慶幸,可別讓這個傻瓜上大學。倒不是上大學的名額少,不應該輪上他,你說大學裡哪有“扛麻袋、割地系”呢?這樣的料不就是“出大力,流大汗”干農活的嘛。

  幹部們這麼說,其實就是假模假式的裝孫子。當年當“工農兵學員”的人中,傻瓜有的是,可沒幾個像“野狼”這樣憑牲口似的幹活爭取上的。可偏偏我們“野狼”一根筋,“改造思想”越發的認真起來。那年頭兒什麼稀奇古怪、啼笑皆非的事情都會發生。毛澤東那時不知動了哪跟筋,一會兒讓全國人民學馬列主義哲學,一會兒又讓人們讀五遍“紅樓夢”。“批林批孔”和各種“整風”沒完沒了。我們的“野狼”也跟着湊熱鬧。當時我正好挨着這小子睡,早上常常被他一摞摞的“馬列著作”砸着,有時掉在腦袋上的是“紅樓夢”。我困得迷起一個眼睛,見他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正用紅鉛筆往書上畫道道呢,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說他能讀進去嘛,怎麼也跟着“裝孫子”呀。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王新華往往是宿舍里的笑料。記得有一次農場舉行田徑會。“野狼”參加了萬米跑。他跑得十分的奮勇,忽然看見許多參賽青年投機取巧。因為是在公路上跑,各分場選手沒有不作弊的,中途讓認識人用自行車馱一段的是最普通的手段。有的根本沒跑到折返點,就有人在選手胳膊上畫上標記,讓其往回跑;最有“辦法”的是乘了卡車,最先跑回來的選手的成績比世界記錄快很多。要我說,這在當時的農場是無可奈何的。要不你就放棄比賽,要不你也想辦法做弊,到時候創造個“世界記錄”。可這小子見狀只是大罵,並更加玩命地跑。結果到了地方,我們的“野狼”竟然虛脫暈倒。他平躺在地上,運動褲里的小弟弟都見了光。當時我正在場,趕緊找個外衣給他蓋上。你說有他這麼犯傻的嘛。

  這傢伙的小弟弟見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先聲明,“野狼”沒有露陰癖,他真是無意的。衣服、褲子破了也不設法補一下,還特願意和女青年很傻、很俗的胡鬧。只要有機會都要湊上去,甭管哪個城市來的女的,他都湊上去逗貧。這被人們戲稱為“一掀尾巴是個母的就行”。他能有什麼幽默的語言?不過可以用惡作劇彌補。不是用紙包着剛出生的小耗子悄悄地放進某個女的兜里,就是在人家腳前扔一個碩大的癩蛤蟆;要不然就拿着條剛捉的小蛇衝進女人堆里耍。聽到女青年們恐怖地尖叫他很快意。真是肉麻作有趣。在他坐着和些女青年調笑時,我好幾次看見他的小弟弟沒藏好,從褲襠的破洞裡頑強地擠出一部份。他竟然毫無察覺。

  我前邊提到的那個北京女青年珍珍是“野狼”追求的對象。他是真心的,情不自禁的。是男人都需要女人,可他追求的辦法只有“尾隨”。這讓珍珍很厭惡,他太傻了。為了表忠心,“野狼”只要有機會就幫着幹活,鏟地、割地等重體力活,只要他幹完,立刻轉身就幫着珍珍干,好不容易把他的心上人接上來,這北京姑娘臉若冰霜,扭頭就走,連聲“謝謝”都沒有。“野狼”不在乎,“嘿嘿”傻笑,似乎只要能當珍珍的“長工”就非常滿足。這又是宿舍里男青年們的笑柄。

  也有他非常反感的女青年。幾位上海女“知青”不知道如何招惹了他,或許就是上海人的做派吧,“野狼”常在大庭廣眾之下辱罵她們。看着男青年們在邊上看着樂不可支,他就越發地破口大罵,神氣活現的樣子。

  這小子叫“野狼”真是名符其實,吃東西的速度太嚇人了。宿舍里哥兒幾個好不容易弄點什麼吃喝,常常就是大半臉盆炒土豆絲。這傢伙衝進屋看見了,也不問問,上來就吃,吞咽速度像抽水馬桶。最後你忍不住吆喝他少吃點兒,半臉盆土豆絲已經在他肚子裡了。喝酒也像個瘋子,酒量不敢恭維,可偏偏一口氣就干下一茶缸劣制白酒。到時候就趴在大炕邊上吐,要把自己的大腸頭吐出來。你說他這不是糟蹋東西嘛。而且,他自己為什麼不買酒?不是不買,而是早早地把錢都花了。這狼一樣的胃口,半個月剛過就快揭不開鍋了。

  他過份地不講衛生,常常幾天都不洗那雙又大又肥的臭腳,讓使整個宿舍充滿蛋白質分解的惡味。很濃呀!令人作嘔,現在想想仍有些毛骨悚然。這位倒是不怕髒不怕累,在豬舍起圈,那糞便的惡臭令人退避三舍,“野狼”奮不顧身地進去揮鍬猛干。休息時出來說,裡面蒼蠅太多,拼命喘氣時張着的大嘴飛進了幾個蒼蠅。他特意說蒼蠅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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