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暑假，俺回了老家，而且學了木匠。第一個成就，是揍了一個小板凳。俺們那做木器一般不用動詞做，而用打。打個床，打個柜子，打一條船。但是這只限於某些木器。另外的木器還是用做。比如，做板凳，做豬食槽。圓形的木器用箍。箍一個桶。

本地箍念哭。哭一個桶聽着怪，但不是最怪的。俺們稱種田為做田，發音揍田。要揍的東西當然很多，揍田，揍板凳。還有聽黨的話，揍毛主席的好戰士。

工作的第一天，俺們到一個結婚的人家去打家具。在師父指導下做了一個板凳。先做個凳子面。板子打上墨線，用鋸子鋸出來，刨光。然後畫上四個眼，並且用鑿子鑿出來。這眼很有講究，既要朝凳面的橫向斜，也要朝凳子的縱向斜，這樣凳子腿插進去後，就是朝兩個方向撐開的，可以維持凳子的穩定。這個斜度是縱向百分之二十 (每一寸斜兩分)，橫向百分之十。

鑿完了眼就做凳子腿。兩條腿的頭上做出榫頭，以便往凳面上插，為了增強結構強度，兩條腿在膝蓋處也要打洞，安上一個叫做“撐”的木條。這個洞也必須是斜洞，否則無法適應腿的撐開角度。然後就可以安裝，先把腿聯結起來。然後，把聯結起來的兩條腿，強力打入凳子面的兩個洞之中。這個過程，叫做“渡”(發音斗)。斗的過程有點驚險。若榫做得太大，可能把板凳面撐劈報廢。俺就遇到了這種情況。榫太肥，那凳面已經被俺斗得有點劈了。幸虧師父指點，退了出來。才沒釀成大禍。這說明，不能一味講斗，有時得講退。

由此看來，做板凳不簡單。用芭蕾舞做比喻，柜子方方正正，做柜子等於跳洪常青或者吳清華，難度不大。凳子則是歪的，做起來如跳金牙老四，雖然不好看，但是難度大。在這過程中，俺成了工地上注意的焦點。“一個北京伢正在揍板凳”的消息似乎驚動了全村。俺的周圍圍了大量的鄉親。他們不住地問長問短。俺多半時間都在聊天，心想那個雇主肯定很着急。

俺師父唯恐俺把木料搞廢了，經常跑過來指導俺，甚至出手幫助俺干。就這樣亂鬨鬨地把這東西篡了出來。最後往地下一放，一條腿因斜度不對而腳不沾地，造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俺在大家的鬨笑聲中解釋，說這是因為那三條腿太長了。然後厚着臉皮，用鋸子把那三條腿一一鋸短，終於達到了四平八穩。

那時俺心中忽然起了一種愉悅感。

首先幾根不起眼的爛木頭，經過簡單的收拾，拼出了一件實用的東西，頗有點化腐朽為神奇的意思。其次，大概是因為學習了使用墨斗，斧頭，鋸子，刨子，鑿子等新奇的工具，還對於凳子的承重力學有了簡單的認識。最後的但不是最不重要的是，這是俺有生以來，第一次用勞動換飯。

做完了家具之後就去做農具。這次是做一架龍骨水車。而俺被分去做那水車提水的木片。這個木片大概是一尺見方，厚有個零點四寸。中間鑿一個洞，通過一個木製的聯結棍，跟其它的木片用木頭銷子聯結在一起。這些木片被帶動着在一個木槽里運動，把水提上來。其提水高程，大約以一到一點五米為限。雖然僅僅是一個木片，但它是一個關鍵部件，相當於龍骨水車那龍骨中的一片片脊椎。

剛當徒弟，沒有自己的工具。用師父的。他給了俺一落木片，一個刨子，讓俺把它們刨光，並且把四條邊刨出斜坡。俺開始以為跟小板凳比這事容易多了。但立刻發現沒那麼簡單。這片龍骨是桑木的。桑木強韌。因為它的樹絲扭結在一起。但是，這就給刨光帶來了相當的困難。刨的時候，表面會有點小坑。

農具稍微不光點也不算什麼。但是把四條邊刨出坡度發生了問題。沿樹紋兩條邊好刨，橫着的那兩條邊難。這工件小，特別不好固定。俺把那木片往一個叫魚嘴的鐵傢伙上一推，把前面固定住了。後面套上一條繩子，壓着那木片，用腳蹬住，然後刨。

刨橫絲非得力氣大而且刨子鋒利。快速地一推。俺的問題是力氣太小。腳上沒有足夠的力氣蹬繩子壓住，手上也沒足夠的力氣推動刨子。手忙腳亂地幹了一個上午，滿頭大汗，才刨出了七八片。

龍是一個比較長的動物，按照俺這個速度，很難在短期把它造出來。再看看質量，好麼，坑坑窪窪，有的地方骨頭缺損，有的地方骨質增生。這龍還沒出世就已經得了脊椎病。師父派二師兄典儀支援。木片在他手下就服服貼貼。俺臉上發燒，心裡深覺得對不起雇主的大魚大肉。雖然沒人說話，但是俺想旁觀的鄉親心裡肯定在說，這北京伢，沒什麼用。

這是俺學木匠遭到的第一個挫折。俺干的只是一件最簡單的活：刨木片。

到後來知道，其實難的就是基本功。看起來，刨只是一件機械的往復運動，但是裡頭名堂多得很。一塊木料拿到手裡，首先要看看它的木紋是怎麼長的。順着木紋刨，事半功倍。嗆着刨費力很大，還會刨出毛刺。然後，還要看是什麼木料。松木，栗木，杉木好刨，柳木，桑木，棗木困難。遇到硬木料，得調整刨刃，少吃多餐。刨多之後，摸一下刨花的溫度就知道是不是該磨刨刃了。磨刨刃也要功夫。不會磨的，不久就會磨成弧形。

刨刃鋒利時，一刨子推過去，吃地一聲，刨花從那刨子中薄紙般直衝出來。撿起來摸摸，假如各處基本一樣厚，說明用力均勻，是一個成熟的木匠。

俺看電視劇，偶然也有演員刨木頭的鏡頭，沒有一個是真會刨的。不會的人使用刨子，當刨子衝到木料盡頭的時候，刨子會往下一歪，會刨的絕不出現這種情況。

雖然遭遇了失敗，只能踉蹌地往前走。心勁還是足。不久，俺家和鄰居家裡，就有了不少歪歪扭扭的小凳子 -- 都是俺做的。那時俺常到村里去轉，看到多餘的木料，就跟人說，這木頭正好能做個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