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關於中國三十年變化的小對比，主要集中在生活水平提高這一方面。其實有得必有失，凡事都是有代價的，這算得上至道了。現在講講這三十年失去的，有的可能以後還能找回來，有的估計就永遠是歷史了。

 

第一條，安全感。幼兒園大班時俺們就可以自己放學回家了。我從小討厭束縛，小班的時候從幼兒園溜出去好幾次，把老師急夠嗆。上學起脖子上掛個門鑰匙到處亂跑，放學了都是外面玩夠了再蹓躂回家，路上沒什麼機動車，家家吃穿都配給，誰也不能吃撐了偷個孩子回來分口糧，總之大人不怕孩子丟。看看現在哪個家長敢讓孩子自己回家。美國同事也有同樣的經歷，我們都覺得奇怪，為什麼當年不覺得會丟孩子什麼的，現在真的比過去更不安全麼? 美國同事認為是媒體的作用，現在丟個孩子什麼的全世界都知道，把人膽都嚇破了。

 

第二條，在平等感中自由成長。我想我們這一代最幸運的大概在這。開始上學已經改革開放，沒有什麼政治風暴出生論，物質上還是配給，左鄰右舍全體同學全一樣，非常純淨的平等的環境；有書念可沒額外負擔，上一代的上山下鄉沒書念，下半代就被課外習題練習奧數考重點什麼亂七八糟壓得動彈不得；文化復甦，兒童時代少年文藝少年科學這些雜誌復刊後質量都非常好…我們當年也無所謂重點什麼的，全就近上子弟學校，中學時老師都是特自由化的老右派，什麼課後補習數理化競賽，沒用。到高三都是三點四十五放學，做完作業玩兒去。考大學，老右派們說，別迷信學校，專業是第一。對學習拔尖的女孩們說，女孩的一生不在你有多能幹，在你嫁什麼人，嫁好了一輩子順利嫁不好辛苦一輩子。我們念書沒那麼多求功名的功利心，就由自己興趣亂翻書了。幾年前回去，發小們的孩子還上俺們子校，可惜全俗了，七歲孩子天天作業做到十一點，俺同學誠懇對孩子說老師作業太多爸爸決定替你做，可孩子不肯，反差太大，搞得同學老想為了孩子移民。

 

第三條，空氣和水。要說城市環境，現在是越來越漂亮，西安的護城河也不是我小時的臭河溝了，可空氣就差多了。小時候秦嶺對西安人，那是上樓開窗就能遠眺到的綿綿青山。初中時春天開始有黃土暴，高中後冬天傍晚濃霧沼沼，出去一圈回來鼻孔都是黑的。九十年代晴天在城牆頂也看不見秦嶺的影子了。小時跟表姐去農村玩過三天，印象無比美好。一條河兩邊堤上是大樹林，河水清澈，我的髒襪子一會兒被沖洗得從未有過的乾淨，石頭上曬乾後軟軟的，我終於理解為什麼過去人沒肥皂在河邊也能把衣服洗淨。田間是一排排的樹，布穀鳥叫着，稻田裡能見白鷺成對飛起來。很多年後打聽過那條河，說是上游修水庫河沒水了。不過長大後沒去過農村，沒有對比就無言可發了。蘇州河過去是全國有名的臭河，現在好像治理了。

 

第四條，食品安全。過去食品沒太多化學添加劑，但是寄生蟲多。俺有長輩是外科醫生，說過去醫院最多手術是腹外，都是吃得太差，要麼腸子沒油薄得縫不到一起，要麼一肚子蛔蟲象撈麵條似的往出抓。小時聽廣播教育農民群眾停止使用六六六農藥，說是太毒，現在新毒代舊毒。醫生長輩快退休時，醫院的病人多是心血管病糖尿病了。當年食品缺可也少有人造假，不過聽過賣人肉包子的傳言，好像比造假還滲人。其實有些假也是消費習氣誘發出來的，比如頂花帶剌的黃瓜就好賣，正經黃瓜能經得住運輸的折騰麼?美國光溜溜的黃瓜不一樣吃麼?消費者買黃瓜若是買刺和花，那賣家只好給上避孕藥保黃瓜的青春了。回國看到賣相那麼健壯優美整齊劃一的青菜，我心裡直打鼓，美女，你是天生真的麼? 其他的如假魚翅什麼的，不吃那些矯情的東西，假的真的又有什麼區別呢?

 

第五條，褔利性醫療。過去醫院是非營利性的，醫生長輩講那時他們那個甲級醫院每年國家允許你虧二十萬以上，病人有錢沒錢都給看。醫生非常辛苦，工資不高，上夜班，每年還要下鄉循回醫療。外科醫生算重體力勞動，每月糧食有三十五斤。現在國內流行打吊針，而我們小時最多肌肉注射。長輩說醫改後國家只負責醫院百分之八十的開銷，醫生基本工資的百分之八十，剩下的包括獎金褔利只好以藥養醫。感冒開口服藥一兩塊，肌肉注射五塊搞定，吊針一百，你說醫生會開什麼? 過去抗生素緊缺，外科大夫每月只許開幾支。長輩說一次手術後一個病人有感染症狀，一下用了三支，那月超額還寫了檢查。三十年後抗生素大批生產大量使用，新問題出來，又開始限制使用了。

 

第六條，教育帶來的社會進階。我們趕上了免費教育，從初等到高等。出國時交各種費，真有雁過拔毛的架式，但俺交培養費是最心甘情願的。而最重要的，當年不管什麼出身，上大學就是跳龍門，意味着社會階層的進級，有城市戶口和向上發展的機會。三十年後大學全自費，出國不圖獎學金也自費，貧困學生也有經濟資助，但是大學畢業已經沒有任何就業和進階的保證了，中國又進入了拼更高學歷和拼爹的時代。

 

第七條，兄弟姐妹手足之情。三十年前大部分城市家庭都兩個小孩，雖不再是大家庭但是還是有手足一起打打鬧鬧地長大。現在獨生子女們真是好孤單，而且特有子女緣的父母把本該分享的愛全傾倒在唯一的孩子身上，反倒溺愛出專坑爹媽的寃家來，可嘆! 可看着烏央央的人群，該不該停止計劃生育呢?

 

暫時想起這麼多，好像每一項都是挺珍貴的東西，希望隨着社會的進步，中國人又能以更從容的方式重新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