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河：那年頭兒“深挖洞”

    現在還有多少人記得毛澤東提出的“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在我印象里，1969年下半年北京開始大挖防空洞；其實當時全國都開始“深挖洞”。當時我已經去黑龍江省北部的嫩江縣山河農場當“知青”。當年冬天我居然看見分場小學校的師生們也在挖防空洞。我還下洞觀看過，洞在土層下一人深的地方；裡面勉強能走人。孩子們在裡面提着馬燈照亮，前邊的人用鍬鎬刨土，後面的人用土籃子一籃籃將刨下來的土提出洞口，幹得熱火朝天，來回穿梭，情緒很高的樣子，玩兒得不亦樂乎。那洞裡沒有任何支架和防護倒塌的措施。不過別擔心，當時正值嚴冬，土層凍了由一兩米厚，一時半會兒塌不了。不過“北大荒”那兒會遭到“蘇修”的轟炸嗎？咳，那不是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深挖洞”嘛。

    第二年開春後，分場小學師生們挖的防空洞都塌了。天化凍後，土層都化了，“北大荒”黑鈣土粘性差，地洞能不塌嘛？塌就塌吧，反正農場裡再也沒人提這事兒了。但在城市裡，“深挖洞”正如火如荼地展開。下面這段摘抄反映了當時的情形：

1972年12月10日，中共中央在轉發國務院11月24日《關於糧食問題的報告》時，傳達了毛澤東“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指示……1969年8月，中共中央正式決定成立全國性的人民防空領導小組，各省、市、自治區也紛紛成立各級人防領導小組，在全國廣泛地開展了群眾性的挖防空洞和防空壕的活動。於是人防工程規模在已有的基礎上迅速擴大，人防工程的規格不斷提高（據說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反抗元朝起義形成相當大的勢力時，謀士提出“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朱元璋正是在這一方針下，一步步完成統一中國的大業的）。

    當時家妹在北京上初中，經歷了北京挖防空洞的熱潮。她所在中學的操場上挖了個巨大的防空洞，據說可以隱蔽幾百人。北京挖防空洞可不能像電影《地道戰》演的那麼挖。怎麼也得像那麼回事兒。地下通道的上面得用磚頭砌成拱，地下掩蔽所需要很多鋼筋水泥的立柱，頂是水泥預製板的，再上面要鋪上厚厚的土。為了砌地下防空洞的牆，需要大量的磚頭。家妹所在中學讓廣大師生們自製磚坯。當然形狀大小得一致，製作磚坯的土中，粘土和沙子的比例得合適。家妹說，那時大家幹得很忘我，每個學生回到家，只要沒事就和泥，然後把泥填進學校發的磚坯模子做磚坯。磚坯晾幹了就設法用平板三輪車運到學校。然後呢？然後就燒磚唄。

    燒磚？怎麼燒呀？那就請燒磚廠的人指導，建起了燒磚窯。磚窯實際上很簡單，下面一個燒火用的大灶坑，上面加上一層非常結實的鐵篦子。周圍三面砌起牆。然後把磚坯整齊地碼在鐵箅子上，一直碼到窯頂，封好，留出煙道即可。等磚坯碼好，就用磚把磚窯的另一面封上。剩下的事情就是用煤火使勁燒，一直把磚坯都燒紅（憑經驗判斷是否燒紅了磚坯）。之後，冷卻幾天，磚頭就燒製成功。家妹所在中學的那個大防空洞所需的磚頭都是這樣一窯窯燒出來的。

    在燒磚的過程中有一次出現了嚴重的事故；燒磚的過程中磚窯的一面牆塌啦！怎麼會塌呢？誰知道。或許學生們製作的磚坯不太符合規格，碼高的過程中就碼不穩，一下子倒塌壓垮了磚窯的外牆；或許碼磚坯的過程中就沒放好，壓垮了外牆；或許磚窯的設計上有問題；或許……哪那麼多或許？這樣靠“群眾運動”燒磚能不出問題嘛？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會出漏子，複雜一點的事情就更漏洞百出。咳咳，少說幾句吧。燒着的磚窯塌了一面牆的時候，正好有位負責燒磚的老師在下面，他躲避不及被垮下來的、滾燙的磚窯的牆磚壓住了腿。幸好不是裡面燒得磚直接埋在身上，不然就成BBQ（烤肉）啦。

    磚窯的牆塌了一面的時候，家妹和幾個女伴兒正好來到磚窯這裡，打算“學雷鋒做好事”。她們看見這驚人的情景都嚇呆啦。她們老師的兩條腿被滾燙的磚堆壓住了。家妹說，磚窯的一面牆垮塌後，裡面碼的，燒得暗紅色的磚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那些磚坯也跟着垮下來，壓在磚窯倒塌的牆下的老師當時就得成為“烈士”，比糊家雀還慘。家妹手裡正有把掃帚，不由自主地一扔，不知怎麼那掃帚“飛”進到了燒得暗紅色的磚坯上，“呼”的一傢伙燒成了一把火。

    幾個女孩子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拉她們的老師。他也就是下半身被磚頭壓住了；可磚頭壓得太多，死活拉不出來！再拉人就成兩截啦。怎麼辦？趕緊把老師上面的磚頭拿開。可磚頭很燙，拿了一、兩塊後，姑娘們的手都受不了了。這時候，女孩子們的尖叫引來了更多的人們。大家見狀都紛紛提着水往壓在老師上面的磚頭潑。頓時蒸汽滾滾，水順着磚頭流下去就變得滾燙，老師被燙得“哇哇”亂叫。跟着他抖動的嘴裡喊出“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他的臉扭曲着，有些可怖。

    上蒼保佑呀，上蒼保佑，終於老師被救了出來，雖然他的下半身恐怕已經半熟（老師很長時間傷才好，腿上的燙傷比較嚴重）。事後當時的教育局革命委員會就這次“事跡”，寫出報道“革命師生不怕犧牲，譜寫出一曲偉大毛主席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的光輝讚歌”。

    其實當時北京市各個大中小學都挖防空洞；各個企事業也照此辦理。那是全民都挖防空洞。就連居民的院落里也挖。當時北京市居民差不多都住在胡同的各個院落里。每個院子裡都要挖上個防空洞，而且修建得相當不錯。我們住的那個雜院裡有十幾戶人家，大家在院子最寬敞的地方挖了個長條形的防空洞。我在1970年夏天回家養病，一天街道上搞防空演習。我也被通知鑽防空洞。街道居委會還發下有關文件在防空洞中宣讀。我估計我們全院子的人在防空洞裡待了兩、三個小時。

    1990年代以後，北京大規模改建，原來的胡同幾乎都拆掉了。那些院落中的防空洞當然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不知道各個學校里修建的防空洞最後都是怎麼處理的。據說北京市有些國營大企業修建的防空洞很不錯，以至後來改建成地下商店。在北京動物園地鐵站下有規模很大的地下商場。我猜測和原來的防空洞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