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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鐵和黑子(下)
送交者: 幼河 2013年04月18日00:34:4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任鐵和黑子(下)


(三)

 

    1979年算是我人生的新起點;“上山下鄉”終於結束了,一切都得重新開始。在1980年考上大學之前的一年多里我處於所謂“待業”狀態,有不少空閒時間。黑子因“落實政策”去原來父親生前的單位上班。那是個美術家協會的部門。不過我們還會總湊在一起喝酒聚會。任鐵那時已經到一所職業高中任教,是個班主任,總為對付那些調皮搗蛋的孩子們傷腦筋。有一次忽然想找他打牌的“荒友”直接到他正上課的教室去。那次他正因什麼事情訓全班的學生,拖了堂也不下課。學生們有個皮小子一看窗戶上趴着不認識的壯漢就說:“任老師,你哥們兒找您來啦,下次再訓吧,下課得啦。”呵呵,這事兒整的。

    我那時因為住得距離他家很近,所以周日或晚上時不時地就去坐坐侃大山,是個屁股特沉的主兒;也是真想跟任鐵多待會兒。任鐵1976年底回北京後也是一直惦記着我。我母親講,1977年夏天的一天,任鐵領着個朋友到我家。任鐵對我母親說:“伯母,今天我讓楊楊(就是跟任鐵來的小伙子)裝扮成幼河去醫院看病開診斷。開出診斷就給幼河讓他趕緊辦‘病退’回來。”我媽一聽就害怕。在前些日子任鐵就來過,和我母親提及此事;現在他真領着人來了。任鐵見老太太這緊張的樣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我媽就走。結果他還真給弄出診斷來了。回北京後我當然先去他家表示感謝。他手一擺,“事情都過去了,不用再提啦。想想咱們湊在一起吃點什麼?”他會在廚房裡找出塊肥肉切片炒一碗肉片,然後拿出酒來喝。任鐵酒量不行,有了醉意就說“你這兒坐着啊,我去睡會兒”;上床就鼾聲大作。

    那會兒任鐵正在搞對象。對方比他小三歲,像模像樣的;過去也是“知青”。算一算任鐵當時已年過三十,真該趕緊成家立業。女方歲數也不小了嘛。有時我去任鐵處,他們倆正在屋裡聊天。最初任鐵說“這是我表妹”,然後讓他“表妹”沒什麼事就先走了。當時任何一個人都會猜到這“表妹”是任鐵什麼人。可我腦子裡就沒那根弦,知道這種情況還總到任鐵那去湊熱鬧,當“電燈泡”。

    任鐵當然很快就結婚了。婚禮那天任鐵各方朋友都去祝賀。他們倆口子的新房在一座居民樓的一間斗室里,朋友們都到了根本擠不下。那就分批進出。小小的房間裡擺上個長條桌,上面大盤大碗的都是各種大塊肉。朋友們在桌兩邊擠着,而且還分成兩排。前邊的吃肉,後面的直着脖子灌白酒。灌夠了就大喊“換座,換座”。於是前排變後排灌酒,後排的喝好了酒就在前排吃肉;反反覆覆。等這撥吃完了,就趕緊下樓。樓下等待的朋友們衝上去狼一樣的狂吃,第二撥開始。事後我們都感嘆“任鐵的朋友們真多,而且怎麼都這麼如狼似虎呀”。

    那婚禮辦得如此熱鬧,真把他們倆口子忙壞啦。見到任鐵的妻子的人們都交口稱讚,說那是個大大方方的女人,長相端端正正,且知書達理。大家都說任鐵的老婆算是找對了。可誰能想到他們以離婚收場?我們是覺得任鐵有點大男子主義的勁頭,然而夫妻間若真誠相愛,這也算不了什麼。任鐵還真是為離婚痛心的得了場心臟病。他令人錯愕的離婚時,我已經在美國混日子。好幾年後才知道當時的情況。

    其實任鐵回到北京工作後一直不如意。這恐怕又要歸咎於他的性格。學校領導對任鐵總是“刺頭”惱火,時間長了彼此就關係就緊張。沒想到任鐵走到哪兒都和領導不對付。他還特別好打橋牌,當時還是市代表隊的。任鐵牌技很高,但總固執己見,結果橋牌比賽的成績不如意。他的搭檔為此和他商討,希望任鐵能聽進去不同意見。然而任鐵聽不太進去。結果他的搭檔負氣而去和別人組成一對後,全國比賽成績突飛猛進。你想任鐵得是什麼心情?任鐵為人是絕對不得罪哥們兒的。當時和他要好的“荒友”晚上想打牌,如果缺人手,找任鐵肯定來。來了就整宿的玩牌。那任鐵的妻子在家會怎麼想?時間長了當然是越來越受不了,說任鐵只關心自己,對愛人太過冷淡和蠻橫,並且動不動就無端地發火。任鐵呢,總不以為然。這樣,夫妻間的矛盾就越來越大,最終鬧成分手。這也是因為他們之間沒個孩子。不知道為什麼任鐵就是不願意要孩子。妻子懷孕了也逼着人家做人流。

    當事情無可挽回時,任鐵內心深處又非常懊悔。妻子和他離婚後便決定出國;他倆分家裡那點可憐的財產時,任鐵希望前妻都拿去。對方傷心地說“我出國了,要這些又有什麼用”。當時我在國外,對此一無所知。如果我在國內,也能時常去看望他,給他些安慰。幸好任鐵的心臟病是移過性的,休養一段時間也就好了。此後他托朋友調動了工作,到市里重點中學任地理課老師,並且全身心地投入。很快他就成為教研室組長,每周上課二十堂左右。如此大的工作量,他還興致勃勃地組織學校橋牌隊,花好多時間耐心訓練學生們打橋牌。其實任鐵是個非常敬業的人,只是在這個社會裡混不好。當然,那時哥們兒夜裡要任鐵來打牌,他仍會儘快趕到。反正單身了,無牽無掛。此後任鐵一個人過了很多年。其實他內心深處還是愛着他的前妻。

    黑子自從回北京後,和任鐵卻漸漸不怎麼來往了。為何?大概是“相忘於江湖”吧。他們彼此還是摯友的。我本以為黑子在這個搞藝術的環境裡會如魚得水。沒想到他竟然打了他的同事!而且是一連串的大耳光子。在農場那種環境中我都沒見過黑子和周圍的人發生過嚴重衝突,可見他是怎樣痛恨他的那位同事。後來黑子描述被他打了的同事說“他是個最王八蛋的人”,具體事情沒講,只用了齷齪小人四個字。

    黑子在單位打了人,頭兒當然貌似公允地就事論事,至於黑子為什麼會動手一概不想過問。在這種氛圍下,黑子決定停薪留職,去海南島闖蕩闖蕩。我知道他要去海南後,當時就覺得他過太樂觀。黑子的最大弱點就是他藝術家的氣質和不具備商人的頭腦。

    他就這樣義無反顧地去了;小他很多的妻子也認為自己的丈夫能幹一番事業。順便說一句,黑子返城後就與他農場時的女友分手了。那時有位特別崇拜他,且比他小很多的一個女孩兒大膽地追求他。黑子和前女友都是個性很強的人,在一起會有很多爭執;但後來與黑子結婚的女孩兒又太幼稚,一旦黑子總不成功,她就會認為“看錯了人”。事實上就是如此。黑子的婚姻也以離婚收場。不過這是以後的事情。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黑子便跑到海南闖蕩。那時海南是有志青年的雲集地。其實滿懷熱情去的人們太過一廂情願,不了解中國的國情和那裡的具體情況。“海南熱”只是一陣風,過後黑子有輾轉到深圳謀發展,但都不成功。有一次他投機性地賺了幾十萬塊錢,但那絕不是什麼實質性的成功。最後他又回到北京開了店鋪,經營上同樣不死不活。時間一年年的過去,他年輕的妻子抱怨越來越多;加上黑子酗酒成性,他們的婚姻就此破裂。黑子是感到很內疚的,他淨身出戶,所以財產都是前妻和女兒的。此後,過分的自尊心讓他迴避和“荒友”們來往,一個人離群索居,更加瘋狂地酗酒,陷入頹廢之中。這也是我到美國之後發生的事情。

    其實我在1995年的時候曾回國一次,目的是把女兒帶到美國來。當時在“荒友”們的一次聚會上見到了任鐵和黑子。黑子只是象徵性地照了個面,和我打個招呼並沒多說什麼。很快他又走了。任鐵也顯得比較沉悶,而且他很快就喝醉了。當時人來人往,我也沒機會多問他們個人的事情。回到美國一晃又是十年才再次見到眾“荒友”和黑子、任鐵。

    1995年後的十年我幾乎和農場的哥們兒斷了聯繫。我們這個小家在美國成了追逐工作的“游牧民族”成員,在美國大地上東奔西走,默默地打理着自己拮据的日子。後來我們在美國東海岸安頓下來,日子才漸漸好起來。感謝互聯網,讓我在美國逐漸的和黑子、任鐵,以及其他“荒友”們取得了聯繫。

    任鐵後來又結婚了。是一位“荒友”告訴我的。說“嫂子是位老姑娘。現在晚上在找任鐵打牌,他就說‘不成呀,現在我不是一個人了’”。大家都說任鐵二婚的老婆長相好,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我忙通過“荒友”給電話和任鐵聯繫。第一次通話時我很激動,可他卻沒有,嗓子也較原來沙啞。教課說話太多?我問及嫂夫人的情況,他在電話里笑笑,說“她這人特‘面’”(這是北京話,意思是不爽快,粘粘糊糊)。其實我心裡有點遺憾,任鐵的前妻是多好的一個人啊。他這一結婚,那邊肯定是復婚無望。

    2005年我回北京探親時,任鐵特定訂了家飯館給我接風。那是家家常菜連鎖店,名叫“郭林”,相對實惠。他很快召集了好幾十人,都是男的;說是要和我好好侃大山。我興致勃勃前往。大家沒說幾句話,忽然一“荒友”告訴我,農場時我的一位好友去世了,而且已經去世十幾年。我當時就有點傻,一時失控喝了很多二鍋頭。沒一會兒就醉了,趴在飯桌上誰也不理;直到晚上十一點了才醒過來。咳,太對不起任鐵和眾哥們兒了。

    那次聚會黑子沒來。我是單獨和他和他見面的。我們在一家飯店吃飯,他特地給我買了酒,但他不喝,聲稱戒酒了。在這之前我已經從他的姐妹那裡得知黑子因酗酒終於酒精中毒,肝昏迷的時候他差點死去。醫生告訴黑子,長期酗酒的他已肝硬化,極易引起大出血。如果想活日後就得滴酒不沾。我對他是否能戒酒持懷疑態度。他的心境哪能不喝酒呢?當然,他真的戒酒那是太好不過了。他說自己又開始畫畫兒了。對此我感到很欣慰。他從農場回北京後就一直從事畫畫兒多好;也許會創造出許多有藝術價值的作品。可他恐怕是耐不住寂寞的,何況他是在那樣一種心境中停職留薪去了海南。我沒問他想不想見任鐵。想見自然會去見面的。當時黑子的樣子讓我心碎。他完全像個病人,體態臃腫而遲鈍。

    我也沒想到2005年那次和任鐵在飯館裡聚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2008年十月一日他竟然在國慶節這天在郊區登山失蹤!真的難以置信!他一直酷愛登山,北京郊區的山他都爬過;怎麼可能在這次失蹤?他本來九月三十日約另外一朋友同他一起爬山,結果那人臨時有事不去了。按理任鐵該取消這個爬山計劃,可他還是一個人去了。去的時候只帶了一小瓶水和一個小麵包,身着短褲和體恤衫。當時的天氣如果是白天,在城區,這身打扮不會感到冷。但在郊區的山上,又是在夜間,就很難說了,何況他當時已經是61歲的人。九月三十日深夜任鐵未歸,他妻子報警;然而卻說不出任鐵去了郊區哪座山。此後人們茫茫然地亂找,終于于六天之後,在北京西北郊的鐵砣山上發現任鐵留下的紙條。上面說他頭天登上山,但在歸途中迷路,在山上過夜。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一日中午前往附近村莊。最後寫道“以防萬一留此條。愛給看過的一切人”。

    他為什麼非要一個人去登山?!就那麼急迫地要散散心嗎?

    後來任鐵大概已經預感要出事。這事情種種的細節我不想再說了,反正他的失蹤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發現紙條後,北京市各方面搜集的人們都來了,漫山遍野像梳頭髮一樣走了好幾個過,找了多少天,還真發現兩具很早以前的屍體,但任鐵仍是不知去向。當時有報道這樣描述前來找任鐵的“荒友”們:“來了好多老大爺,他們很多都是一家人一起來的,漫山遍野撕破喉嚨地喊任鐵。”

    我知道任鐵失蹤的消息時正在美國一個農學院的農場裡干臨時工,每天一個人在地里幹活。那些天我只要一想起這件事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每每流淚,不斷地流淚。我感到任鐵肯定是離開了我們,不管以什麼樣的方式,反正他走了。

    在“荒友”們雲集鐵砣山找任鐵的時候,黑子也來了,他又加入“荒友”們當中來。“荒友”中有人和我通電話的時候,說黑子在那以後就和“荒友”們時常聚會了,他喝酒還和原來一樣厲害。聽罷我便有了不祥之兆。“荒友”們知道他因酗酒已經肝硬化了的,而且他一看就是病態的樣子。他一喝酒就會有人勸他別喝。他則笑笑,“說不定哪天就死了呢,喝吧。”看來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沒什麼希望。

    通過EMAIL我也能看到後來他在北京畫的畫兒,感到其表現力已比在農場時差得很遠。我估計他自己也感覺得到。精力和體力都大大衰退的人到了這時候會有窮途末路之感的。那兩年我和老伴兒時常去南美旅遊。想到他又開始喝酒,我就在那些國家買些雪茄煙托人送給他。我知道抽煙不好,但他喜歡抽煙,喜歡雪茄。再說…他恐怕也沒多少日子了。

    2009年在我回北京參加北京“荒友”下鄉四十周年聚會的時候,我和黑子再次見面。他變得更加臃腫了些,可精神上沒顯出頹廢。實際上他總想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他仍然是個強者。他的內心深處隱藏着什麼我能猜到。

    終於,我預感的那一刻來臨。2012年十月的一天,也就是任鐵走了整整四年之後,黑子在一天早上突然大出血,很快他就走了。因為有預感,當我和“荒友”們通電話時是很鎮靜的,能保持理智;不像他們在電話中痛哭失聲。但放下電話,感情的洪水便洶湧起來,漫過了堤壩,沖毀了堤壩。我嚎啕起來。過了兩天,“荒友”在網站上登出黑子遺體告別前的照片。他很安詳,扣着我在秘魯給他買的印第安人的皮革牛仔帽。我內心中有了一絲寬慰。

    數月後,黑子的姐姐告訴我,他們決定海葬黑子的骨灰,這也是他當年就說過的。那一年黑子和姐姐在海邊談話,曾流露出這樣的意思。也好,一了百了。黑子你走吧,你還是唱着那支歌,“手風琴伴唱新的曲調,手風琴歌聲四處傳揚,歌聲從日古力山上起飛,飛到那遼闊的海洋”。任鐵那時總唱“歌聲迎來了金色的太陽。雙槳劃破了千層波浪”。那你現在一定是在宇宙間神秘的海洋之中吧?

    黑子、任鐵,你們的生活態度和社會價值觀念極大地影響了我,甚至是造就了我。現在你們走了,似乎是選定了自我了斷的方式走了,走了,走向極遠的遠方;不過你們始終活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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