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雯在睡夢中被強烈的電燈光弄醒。睜開眼一看，深夜中的宿舍里電燈大亮着，在自己的床邊上，站着一流圈的人。

 

“李雯，你被捕了。穿上你的衣服，跟我們走。”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阿邊響起。

 

李雯定睛一看，說這話的，正是全年級女生們最討厭的那個“豬頭”女紅衛兵。此時的她正微皺着眉頭，撅着兩片厚厚的“豬嘴”，一臉的“大義凜然”狀並極力想使自己所說的話，聽起來更具有權威性。

 

李雯素來一看見她就倒胃口，但眼下又是吃驚又是無奈，只好一切照辦。

 

深夜中，李雯被前三個，後三個紅衛兵們在押着，帶進了一間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有一張辦公桌，後面坐着一名紅衛兵領袖。李雯見過這個人，是外系的，不知姓名。他身旁左右兩邊站着幾名其他紅衛兵，像是他的保衛和打手一樣。

 

他指指辦公桌前的一把椅子，示意叫李雯坐下。然後不動聲色地從他的辦公桌上，拿起一張紙，以示威性的口氣，問李雯：

 

“這是不是你寫的？！”

 

由他身旁的一名助手，將這張紙，傳到李雯的手上。

 

李雯仔細地看了一下，認出來這是她用過的一張草稿紙。上面寫的亂七八糟，什麼字跡都有，那是在不同時間，不同情況下堆積出來的。

 

李雯點頭稱”是“。

 

他又如法泡製地示意了另外兩張。李雯仔細地辨別後，都承認了。

 

突然，他猛地大拍一下桌面，厲聲地審問到：“你為什麼要書寫反動標語？！”

 

李雯此時才真正地被嚇了一跳。她本能地反問道：“我什麼時候寫了反動標語了？”

 

“你看你寫的！”紅衛兵頭目敲打着桌面，“怒“不可遏地說。

 

他的助手遞過來一張紙，手指”一處“給她看-----上面有着李雯的筆跡：“蔣介石萬歲！”

 

李雯看到後，倒吸一口氣，頭都大了，一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承認，這紙上的字是你寫的嗎！？老實交待為什麼寫反動標語？！”紅衛兵頭目又大聲地叫起來。

 

李雯大腦里一片空百。她真無法想象，這五個字怎麼會與她有連繫？！

 

因為實在是想不出來任何動機，在紅衛兵的吼聲下，李雯哭喪着臉，被紅衛兵關進了學校級的“監獄”中。

 

 

學校級的“監獄”，是本大學中“級別”最高的“監獄”，關押的都是本校的“重量級”的“犯人”。系一級還有規模小一點的。文革中常說這是“牛棚”。因為本文中它是在一座大樓內，故本着“實事求事”的精神，就叫它“監獄”好了。

 

當夜李雯被”扔“進大廳中的一個小“單元”----它是沿着牆，兩邊用課桌壘起來的。單元內有一人高度的寬距，水泥地上埔着稻草，夜裡就睡在稻草上。幸虧當時是夏天，李雯也沒有被子。既使在夜裡，大廳里也燈火通明，有值班的紅衛兵徹夜地來回走動監視着。

 

 

李雯受了一夜的驚嚇，頭腦已麻木，再也堅持不住了。倒在稻草堆上，立馬就睡着了。一大早，李雯被女紅衛兵們吆喝着起來。第一件事就是低頭，彎腰，面向毛主席像，“向毛主席請罪”。一個小時後，排隊去食堂吃早飯。沿途女紅衛兵們手持棍子，一個一個地敲着這些“女犯人”的頭，不許她們抬起頭來看，說是有罪之人，只能“低頭認罪”。

 

吃飯只限半個小時。時間一到，又用棍子，像趕牲口似地，把她們帶走。然後就是“勞動改造”。學校里原來請外面勞力干的活，現在都讓這些“犯人”們幹了。在女紅衛兵的監視下，所謂“偷懶”的，“不好好改造”的，一律用棍子來“教育”，有時甚至是“拳打腳踢”。到了晚間，又一樣地審問她，反覆地要她交待寫反動標語的動機。沒有人相信，她是無辜的。

 

幾天以來發生的事情，弄昏了李雯的頭。她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是怎樣得到這些草稿紙的？又是怎樣發現這上面的”反動標語“的呢？是誰出賣了我，把它們交給了紅衛兵？為什麼都沒讓我先知道一下，這不是明顯地害我嗎？

 

李雯有一件說也說不清的”把柄“：她的父親曾經在國民黨胡宗南的軍隊裡當過兵，後因為是獨子，又被奶奶給”哭“回來了。文革中父親為此事受到過衝擊，但因為實在是沒有幹過什麼出格的大事，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想不到今天，自己給這個”風雨飄搖“中的家，帶來這樣一件”罪狀“。李雯心中充滿了對家人的擔心和內疚。她不知道，辦她案子的人，會不會到她父親的單位去調查，會不會連累她的父親和家人。。。李雯精神負擔很重，夜夜為此哭泣不止。。。。

 

審訊中因為李雯實在是想不出什麼時候寫過這條標語，也交待不出任何動機，卻被紅衛兵們認為是不老實交待。有一天她被紅衛兵用棍子給打了一頓。

 

 

                  （3）幻滅

 

李雯的精神終於繃潰了。

在一次被強迫打掃教學大樓清潔時，她找到了機會，從五樓的窗口跳下去。。。

 

                  （3）後記

 

李雯到底有沒有寫過反動標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人沒了，怎麼向她的家裡交代？學校里當時的領導也感 到不太好辦。他們特地找來當時公安局的辦案人員來分析此案。專業的專案人員一看那張草稿紙，就判定“蔣介石”和“萬歲”，這兩個單詞，不是同時寫上去的。是分別寫於兩次不同的場合，又非常”偶然“和“巧合”地相”靠近“在了一起。難怪當事人自己都不知其所以然阿不能自圓其說。

  

這些草稿紙又是誰交給紅衛兵的呢？原來李雯在班上有一位”愛慕者“。李雯自己不知道。這位”愛慕者“悄悄”地注意着李雯的一舉一動。李雯隨便丟棄在地上的草稿紙，他一張張地撿起來並反覆地去看。終於有一天他發現了這一條反動標語。他大吃一驚，想不到自己所“愛慕”的人，竟然有如此“反動”的思想。他思前想後，決定應當和她“劃清界線”。於是他就“大義凌然”地把它們交給了上級紅衛兵領導。。。。

 

李雯死時，正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