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土匪燉熊掌的故事

 1973年春節由內蒙農村選調到鴨綠江邊水力發電廠的弟弟突發奇想，要買一副熊掌過年

孝敬老爹。他托人找獵戶要買千斤重黑熊的熊掌，怎奈直到他休探親假前，獵戶只獵到一隻

500斤重的黑熊。他花了20元買下四隻熊掌，那可幾乎是學徒工弟弟的一個月的工資了。

 看到帶着鋒利指爪的毛絨絨的四隻熊掌，尤其是知道20元可以買好幾隻大家都能接受的山

雞，老爹把他痛罵一頓。

  這四隻凍得硬梆梆的熊掌就裝在網兜里吊在平台上，誰也不知怎麼辦。天氣漸漸變暖，熊

掌也開始變軟。那時候花錢買來的吃的東西是絕對不能扔的。

  我曾經在家裡一本發黃的線裝書裡（好像是清朝逸事）里，讀到過一段好似天方夜譚式的

烹調熊掌的文章。在一個高兩米的煙囪底下點火，放好熊掌和調料的鍋放在煙囪上邊，慢火

燉一個月。當然這種方法是太不靠譜了。

   我突然想起我工作的工廠里的《老土匪》也許可以幫我們家解決這個難題。

                 　　　　老土匪的故事

  文化大革命中我大學畢業經過一年勞動鍛煉後分配到郊區一個區辦的生產電錶的300多人

的小廠工作。廠里的工人大都是當地和城裡1966年到1969年畢業的有幸未上山下鄉的初中

生，和附近小鎮村子裡的年輕人。

 《老土匪》是廠里食堂的大師傅姓龐。《老土匪》是我們背後給他起的外號。取這個外號，

我們毫無惡意，只是覺得把老龐和綠林好漢聯繫起來有趣而已。

  聽說老龐年輕時在東北當過鬍子，拿紅布的苕帚疙瘩裝手槍劫過往的行人。後來又加入

了大土匪幫，給座山雕級的人物當過廚子。再後來他被剿匪的解放軍俘虜了，參加解放軍，

在東北解放戰爭中打過仗。抗美援朝後復員了，也算是國家幹部。儘管他當解放軍的時間

比當土匪長，文化大革命時理所應當地就作為混入階級隊伍的反革命分子，土匪，階級敵

人。聽說可沒少挨斗。1970年我分到這個廠時，他已下放到這個區辦小廠當食堂大師傅。

  老龐那年大約50歲左右，敦敦實實地挺粗壯，國字臉，小平頭，說話挺幽默，一副慈眉善

目的老爺爺形象。絲毫沒有林海雪原里座山雕同夥的模樣。他為人謹慎從來不提過去的事情。

  那時文化大革命已經進入疲憊期，廠里除了每天下班後兩小時應付差事的政治學習外，也

很少開批鬥會。所以我沒見過老龐挨斗，只常聽他興致勃勃地給大家講烹飪之道。

  老龐做得一手好菜，在那時物資匱乏的年代裡，因為工廠離小鎮不遠，當地是有名的魚米

之鄉，還能買到一些魚，水產和蔬菜。老龐常常做些好菜，讓我們驚嘆他不愧伺候過“座山

雕”。我至今還記得他用墨斗青紅椒綠蔥做的色彩艷麗，帶有魚香蔥香辣椒香的“炒四絲”。

 老龐的拿手好戲是熏雞，逢年節，食堂負責給大家加工熏雞，食堂把雞下水，雞血留下，熏

制好的在食堂出售抵加工費。

 這樣的日子都選在鹹水沽鎮的農村集日，我和那幫小初中生們一早成群結隊地去趕集，和老

鄉討價還價。花不到6-8角錢就可以買一隻活雞。買回來到食堂交給老龐，老龐給每個人的雞

做好記號，然後開始殺雞去毛。把雞腿折斷窩到肚子裡去，再瘦的雞這會也顯得挺起胸膛，

顯得肥嘟嘟了。到了下午，老龐在食堂外的院子裡架起大鍋開始煮雞，到4點左右進入熏雞

程序，全廠到處瀰漫着熏雞的香氣。我們都坐不住了，以上廁所和打開水的藉口，跑去看老

龐把一隻只紅酥油亮，香氣撲鼻的熏雞從薰鍋里拿出來，塗上香油，放在他從野地采來的大

片的綠葉上。讓我驚嘆的是好幾十隻雞有大有小，誰的是誰的從來沒有錯過。起碼從沒有人

對自己的雞大小有過疑問。

　　我去找老龐問他能不能做熊掌，老龐拍着胸脯說沒問題，只要我去買瓶黃酒來作為加工

費。第二天我把那4只猙獰的熊掌和一小瓶黃酒交給老龐。全廠都很激動，大家不斷地跑去

看老龐加工熊掌，我也去了一次，看見廚房的小徒弟正鍋爐房的大爐子前邊，按老龐的指示

給一隻熊後掌退毛。我清楚地記得看到和人腳一模一樣的一隻雪白的腳，就不敢再看下去了。

同一車間的年輕人們，不斷帶來老龐加工到哪一步的消息。下班時老龐交給我加工好的熊掌

，得意地說味道俱全。我按我爸爸的指示，留下最大的一隻熊後掌給老龐，他稍作推辭了，

就很高興地收下了。後來我才知道熊掌中最珍貴的是前掌，熊在冬眠期常常舔前掌解飢。

  第二天中午老龐把熊掌擺在食堂里，廠里有頭有臉的頭頭都去品嘗熊掌。在那電台除了樣

板戲，報紙除了階級鬥爭的年代，什麼娛樂都沒有的年代裡，在這個遠離城市偏遠的郊區小

工廠里，熊掌成了大家好幾天的娛樂話題。

  拿回家的3支熊掌，有一支拿去送給一位下放農村的親戚。因為曾他聽說過他當年在香港

做生意時吃過熊掌。他嘗了一口說：“根本不是當年的味。”， 就他讓我把熊掌送給他旁邊的

鄰居-，和他一起下放的一個舊國民黨的軍官。那個老頭一聽是熊掌挺高興，說解放前在東北

吃過，得讓他7歲的小兒子嘗嘗。

  晚飯熊掌上桌，我弟弟嘗了一口，嘆口氣說：“熊不穿球鞋吧？怎麼球鞋味呢？”。那個年

代，吃的東西是不能倒掉的。這兩隻球鞋味的熊掌在飯桌上延續了好幾天，儘管加了不少佐

料，也沒改善。每天吃飯時都是大家打趣挖苦我弟弟的話題。當然每次他責無旁貸地吃得最

多，直到全家一起歡呼可算消滅完了為止。

  這幾隻熊掌在那個非常的年代裡，給不少人帶來了娛樂。

  後來老龐平反了，當了廠里的領導。不久我也離開，調到市內工作。聽說老龐退休後帶領

一幫待業知青在郊區的小鎮上開飯館，生意十分紅火。但為人生奔忙，我也沒有機會再去那

個小鎮。

  熊掌的味道亦不記得了，我至今忘不了的是 老龐作的 散發着誘人香氣的紅酥油亮的熏雞

和散發着清香的綠葉。忘不了在那物質匱乏的歲月里熏雞放在一家人團聚的飯桌上，一家人

喜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