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喪

    近幾年大陸醫患關繫緊張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儘管公開場合輿論大都傾向同情醫護人員，然而患者及其家屬“醫鬧”事件仍時有發生。了解中國醫療體系內情的人們知道這種緊張關係的緩解根子在體制上，要想扭轉這種局面並非短期能解決。唉，問題由來已久呀。不過……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我妻子是大夫。在她懷孕的時候趕上在急診室幹活兒。那時她所在醫院雖然是北京一流大醫院，急診室里也總是亂成一團。有人形容那裡的一位能幹的護士長，說她“左手一根針，右手一根針，嘴裡還叼着一根”。我後來總覺得我們的女兒成長中如此讓我們夫婦倆頭痛，一定和我妻子在急診室幹活有關。您看她挺着日漸膨脹的肚子每日在急診室里亂鬨鬨地救治病人，奔來竄去；下班一到家就一頭栽在床上“挺屍”。她還告訴我，“剛想躺下歇會兒，咱們女兒就在肚子裡撅屁股要玩兒倒立。這小傢伙恐怕熱鬧慣了。”您說了，怎麼讓個孕婦在急診室幹活兒？沒辦法，誰讓我妻子是大夫呢？不過急診室工作的人們還是挺照顧我妻子的。一來了需要急救，但病人是失去理智的狀態（比如喝醉，或者移過性精神失常，要不然就是拒絕和醫護人員合作），別人就攔着衝上去的我妻子，嚷着“你身子不靈便，到時候躲不開”。

    那天早上我妻子下夜班，沒有急急忙忙地睡覺，給我講了頭天夜裡發生的事情。那天晚上她在急診室值夜班時沒有以往求治的人多。她心想“今晚總算能好點兒”。正想着，一陣嘈雜聲滾滾而來，門外推進一個老大爺，他的家人呼呼啦啦來了十來個，走廊里頓時一片和五吆六。人推進急救室後，家屬們也要擁進來，護士死命攔着，那些人才堵在門口往裡張望，一個個嘴裡叫着也聽不清在喊什麼；反之就是老爺子怎麼突然就不行了。

    我妻子頓時腎上腺素高升，人一下子緊張起來，快步過去用聽診器聽，沒心跳；翻開眼皮看，瞳孔擴散；呼吸當然不會有了。這老人偏胖，面色不錯，合着雙眼；別說，顯得安詳。看來人多半是心臟問題，不過估計心臟停止跳動已經有段時間了。

    怎麼辦？趕緊搶救呀！沒看見外邊的家人都虎視眈眈嘛？當時急診室里沒有心臟電擊復搏的儀器（有也沒用，心臟停跳很長時間了）。那只能給心臟里打強行針，並進行胸外心臟按摩。我妻子當時心裡很明白，人多半是完了，死馬當成活馬醫吧。再說，現在跟病人家屬說“非常遺憾”，那大概是想找揍呢。

    胸外心臟按摩看起來比較嚇人，也挺費勁。過了會兒，門外又一陣嘈雜，幾條壯漢闖了進來。糟糕！他們這是找我玩兒命來了吧？我妻子不能不這麼想。不過還需保持鎮靜，“請你們出去一下好嗎？沒看見正在搶救嗎？”我妻子嚷道。

    “大夫，我爸他…是這麼回事兒。”一個較年輕的漢子開腔。“今兒晚上給我爸過八十歲生日，他一口氣吃了五個肉餅。後來不舒服就在床上靠着，忽然就沒氣兒啦。”

    我妻子聽着仍然不停地進行胸外心臟按摩。

    “大夫，不知該問不該問，我爸他現在什麼情況？”

    “正在搶救……心跳和呼吸都沒有……瞳孔也散了……”

    “哥，”漢子轉向另位漢子。“咱爸看來是不行了……”

    “是啊，”當哥的答道。“其實我在路上的時候就知道不行了。大夫，既然老爺子已經走了。就別讓他在遭罪了。您這一下下的在我爸胸上揣，我的心跟刀扎似的。”

    我妻子頓時釋然。看看表，也搶救了二十分鐘了。她擦擦汗，漸漸住了手。緩一緩，準備寫病歷。這位老人這天晚上過八十歲生日。五個兒子都來小兒子家慶祝。老爺子和小兒子住一起，就愛吃小兒媳婦做的肉餅。當他吃了兩個時，兒子和媳婦們都勸阻，讓少吃點兒。老爺子一搖頭，“活這麼大了年紀了，不在乎啥了，你們就由着我吧。”得，一口氣就是五個肉餅。吃完又渴，喝了很濃的紅茶；再過會兒就不舒服。往床上靠了會兒就不對勁了，頭一歪就沒了動靜。兒子們當時急了，當時找個平板車，把老爸裹上就往醫院拉。哥兒五個連同媳婦和孫子們一大幫就來了。

    父親走的突然，兒子們有點接受不了，一個個流淚。大哥說：“唉，不管怎麼說也是個喜喪。吃了五個肉餅兒。有口福了。八十歲的人從來沒麻煩過咱們。老爸您走好。”

    兄弟幾個也都相互安慰。“八十歲的人，走得利索，也是好福氣。一輩子積德。”

    “爸從來就是好人。他就怕自己老了連累別人。現在隨了他的心願了。”

    “咱爸命其實不好，咱媽二十幾年前就去世了。可他一個人就是什麼都不愁。唉，現在想孝敬也沒時候了。”

    當哥的說話了，“我說，既然老爺子喜喪。我們趕緊把這後事辦了。有話以後再說。弟，你趕緊回家把預備給爸走時穿的衣服拿來，給咱爸穿上。有點事還得求求大夫。老爺子走前總得擦洗個身子。能否在這兒找個地方隔個帘子？嗯，明早咱們就送老爸去八寶山（火化）。說實話，想到老爸還得在太平間裡凍半宿，我不落忍。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咱爸排行最小，咱們的大伯大姑的早就走了，所以河北老家那邊也不等什麼人來看。明兒就我們哥兒五個和媳婦、孩子們來送就行了。後邊還有老爸回老家歸葬的事兒。咱媽的墳也得遷，和咱爸合葬。這都是回老家的事兒。還有老家鄉親們也得聚聚，雖然不能鋪張，但也得有個場面……”

    “哥，這些事兒我們哥兒幾個明白。您把該花的錢都記好了賬，要用錢只管開口。大家有多少先墊着。到了喪事辦完了，咱們哥兒幾個酌情攤。”

    “好。就這樣吧。還有件事兒。剛才咱們都見到了，人家大夫不容易，身子已經不方便了，還使勁搶救咱們老爸。我們一起給大夫鞠個躬。”

    那一大家子人都連聲說好，湊在一起給我妻子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