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因: 聽爸爸講那土改的故事 |
| 送交者: 空因 2013年06月08日09:37:1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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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爸爸講那土改的故事 文/空因
我的祖籍在湖南省湘鄉縣(現為雙峰縣),一個叫黃龍橋的地方,距曽國藩家僅有二十公里。解放前,祖父本為廟老倌之子(曽祖父以替人守廟和抬轎為生),窮得叮噹響,沒有人願意嫁給他,只好娶了乞丐出身的祖母。他們後來進了城,經商不到三十年,由一無所有發了點財,在長沙市開了一家錢莊與一家紗號。祖父理所當然成了這兩家店子的經理。而他的兩個兒子,即我的父親和叔父,都在城裡跟着父親做事,即後來所謂的從業人員。
如此一來,我們一家大小都住在城裡,回故鄉的機會不多。後來為了“榮宗耀祖”,照顧家鄉親友,就在家鄉原籍置了水田七八十畝,蓋了一座雕梁畫棟的“花瓦屋”,並修了圍牆與碉堡。屋子取名為“萬宜堂”(現在“萬宜堂”變成了當地一所規模不小的中學)。
一九四九年春夏之交,我正在長沙楚怡小學讀四年級。家人擔心共產黨和國民黨在長沙打仗, 就將我送回原籍逃避戰亂。接下來的兩年,我在鄉下讀完了小學。直到一九五一年,我才回長沙進了中學。作為一個地主子孫,我算是親身經歷了那場難忘的土改運動。
參加文工團宣傳土改
五零年土改開始時,我在外婆家附近的“沐導完小”讀書。當時學校上課時間不很多,因為師生們得參加各種政治宣傳活動。這些活動,主要是宣傳抗美援朝和土改運動。有時也到農民家裡去給他們講解一些當時的政策和文件,諸如“春耕生產十大政策”之類。農民常常聽不進幹部們的那些饒舌的大道理,但倒饒有興趣地聽我們這些小學生宣講。
從前湖南節日只舞龍、舞獅,劃彩龍船,扎故事等。但解放初期,由於很多幹部來自北方,我們很快學會了北方傳來的文藝宣傳形式:打腰鼓,扭秧歌等。我們這些小學生們,經常打着腰鼓,扭着秧歌到外面做宣傳工作。學校還成立了一個“文工團”,演出當時流行的話劇、歌劇與歌舞節目,如“殺過鴨綠江去”,“土地還家”,“白毛女”等等。我的戲演得不好,但也得硬着頭皮上台,演一些次要的角色。
那時每個村都成立了農民俱樂部,我們常去俱樂部教農民們唱歌。有關土改的歌曲主要有:“訴苦歌”,“誰養活誰”,“挖窮根”等。歌曲的中心思想當然是:農民養活了地主,農民的貧困歸根到底是因為封建所有制;土地是農民開墾的,被地主巧取豪奪據為己有,現在要奪回來還給農民。
因為我積極參加了這些政治宣傳活動,且一直是五、六年級的班長和少先隊中隊長(那時叫少年兒童隊),被學校認為是一個品學優良的學生。一九五一年的六一兒童節,我被評為全區的模範少年兒童,得到了區政府的表彰。
老長工帶我去評成分 土改開始前,出於對共產黨“打土豪分田地”的恐懼,我的祖父母雙雙逃到了香港,父親等人也下到了廣州,他們不想我耽誤學業,就將我留在了鄉下的學校,準備等時局太平一點再來接我去團聚。
我在學校寄宿。我的一個舅舅那時也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所以,通常都是他在照顧我。假期或周末,家裡的長工也會接我回家玩玩。學校離我家三十多里,在一個叫青樹坪的繁華小鎮上。
當時家裡的女工已離去,只剩下兩個長工和一個牧童,年齡分別是四五十歲,二十多歲和十六七歲。我稱那位老長工為貴雲大爺,我家在鄉下的各種雜事,包括每年收租,都主要由他經辦。
一天,貴雲大爺對我說:“今天村里要給你家評成分,你想不想去看看?”
憑感覺我知道自家肯定是地主,岀於好奇和好玩,我還是跟着他去了。
會場設在離我家不遠,就在一戶賀姓財主家的大廳內。大廳內臨時用木板搭了個兩三尺高的小平台,幾個幹部坐在台上,台下坐滿了參加會議的人。我們到時會議尚未開始。人太多了,找不到坐的地方,我們只能站在後面。
很快,會議開始,一位幹部在台上高喊着:“萬宜堂的胡貴雲來了沒有?”
“來了!”貴雲大爺大聲答。
那幹部叫他上台向大家介紹一下我家的財產情況。
上台後,貴雲大爺首先申明:他對我家城裡的情況不大了解。只知道我家過去在雲南、貴州做生意,在昆明有家煙草公司。三四年前才搬到長沙開錢莊和紗號。至於資金、產業等方面的情況他也一概不知道。接着,他詳細介紹了我家在鄉下的土地、房屋、耕牛、農具、收租等方面的情況。我發現台上的幹部和下面的許多人,並沒有認真聽他介紹。好像他們對他說的情況早已瞭如指掌。
待他講完,一位幹部沒陳述任何理由,便高聲問台下:“評趙燦庭工商業兼地主,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下面的人一致舉手大聲回答。
那幹部看大家對我祖父的成分沒有異議,便示意貴雲大爺下去。貴雲大爺下台後自顧自找了個位子坐下,沒有再跟我在一起。
下個評定的對象姓李,我對他並不熟悉。他家情況較複雜,大家的爭論較大,成分一時半會定不下來。我沒耐心等下去,悄悄地離開了會場。
貴雲大爺散會回來後對我說,今天評的成分是初評,以後還要三榜定案。不過他估計我家這個成分,莫說三榜,就是十榜也不會變。
我雖然十分痛恨黃世仁、周剝皮那樣的地主,堅決擁護共產黨的土地改革,但對於自己家裡被評為地主,當時並未產生什麼顧慮與不安。我當時是這樣想的:我家並沒有為富不仁,也沒有欺壓過任何農民,既然要土改,那麼只要將多餘的土地和財產交給政府就行了。我倒寧願以一個平等的勞動者身份去謀求生活。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地主”這個詞後來竟然變得那麼可怕,且給我的一生帶來那麼多的困難與不平。
土改抄家 祖父母在香港住了一段時期。一個朋友告訴他們,共產黨對民族資產階級採取的是團結政策,像我們這種家庭在土改中絕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因為新政權明確表明了:他們熱烈歡迎民族資本家回國參加祖國建設。
我祖父歷來思想比較開明。北伐時,他就積極參與了商人罷市的運動,以此來支持北伐軍,反對北洋軍伐。聽了友人的建議,祖父立即打消了對共產黨的顧慮。憧憬着一個自由、民主、富強的新中國,他老人家又帶着家人們興沖沖地回到了長沙。那時的他,還在夢想着在有生之年為國家、社會出點力,在商界繼續大展宏圖一番。
回長沙不久,他派我母親帶着我的三個弟妹,嬸嬸帶着她的四個兒女,回鄉參加土改。他與我的祖母、父親和叔父則留在城裡經營生意。
母親等人回鄉時,土改已進行了一段時間。母親向農會和鄉政府主動交出了家中比較值錢的東西:田契之類的文書,父親的一支勃朗寧手槍和彈藥,她同嬸母的金首飾,以及一大包我們這些小孩子穿戴的各種銀器。嬸母的情況我不清楚,母親的金飾大慨是二十四兩。母親這種舉動贏得了幹部們的讚賞,他們稱我家為開明地主。
母親交出部份財產後不久,有人向我家透露消息:鄉政府將會對所有地主來一次大抄家。他們建議我們儘快分散、轉移部份財產。母親說:“既然交出了契據、金銀、槍支那些最重要的東西,又何必再在乎那些衣帽鞋襪,木器用具呢?我們光明正大做人,開明地主當到底,不搞轉移、隱藏之類的小動作……”當一些地主們像老鼠那樣,偷偷搬運、隱藏自己的東西時,母親和嬸嬸則象沒事人一樣,照常生活。
抄家那天我在學校,回來後聽母親說,那天剛吃過早飯,大門口突然湧進來二、三十個男女。他們進入大廳後分成兩組,一組往嬸嬸那頭去了,一組奔她而來。到達天井時,為首的男人對我母親說:“奉鄉政府命令,抄查你家剝削的財產,希望你老老實實,積極配合我們的工作。”說完後他指揮來人搜查天井四周的房屋,並交待他們完事後繼續上樓搜查。他命令母親領着我的兩個小弟妹進臥室去(大妹已在附近小學讀書),他同另一個男人跟了進去。進房後他叫母親搬把椅子坐在房中央,弟妹們緊靠她站着。兩個男人將大櫃、箱子、籠子、抽屜和床頭櫃內他們認為值錢的東西統統翻出來堆在地上,連床底都檢查了一遍。令母親感到驚奇的是,他們竟然當着她的面,各挑了一匹最好的綢緞,豪無顧忌地解開外衣,纏繞在自己的腰部。纏緊綢緞扣好衣服後,他們才叫了三個人進來,一起將堆在地上的東西搬走。走時,他們還命令母親帶着弟妹繼續留在臥室內,不得外出走動,直到抄家行動正式結束為止。
嬸嬸那頭發生的故事也大同小異。事後母親與嬸嬸對樓上樓下幾十間房間檢查了一遍,發現抄走的主要是鐘錶,金屬器皿,值錢的衣服,新的被帳、箱籠,高檔磁器,成捆成支的蔴線、毛線等。竹木傢具、書籍和倉庫內的少量糧食暫時未動。
我的祖父文化素質較高,古詩詞寫得不錯,八行書更是為人們所稱道。父親與叔父也有較高的文化水平。因此,我家藏書比較豐富,差不多有整整一間樓房的線裝書。祖父五歲時,當地趙氏家族認為近十代以來,族內沒出過讀書人,大家臉上無光。於是集體出資,供他與另一幼童讀書。儘管我家那時赤貧,祖父卻在一大山中的寺廟內,靜心研讀了十三年私塾。在那個時代,可謂是飽讀詩書了。
母親說抄家雖然搬動了這些書,但總體數量未見明顯減少,是否有人拿走了什麼,她心裡並沒底。
抄家的在抄我家屋子的同時,也搜查了我家的幾戶農民鄰居,因為估計我家有可能把東西寄存在他們那裡。
遭遇兒童團
抄家過後,有一天,鄉政府通知母親和嬸母去開會。據說她們一到鄉政府,就同其他地主一道被扣押起來,要他們繼續交待隱藏的財物或槍支等。
快到中午了,母親、嬸母還未回,家裡無人做飯,幾個小孩子哭鬧起來,無論我怎樣哄騙都不能使他們住嘴。於是,我決定去鄉政府找母親,弟妹們也非要跟着我去不可,誰也不肯留下來。當時我剛滿十二歲,他們七個更像樓梯格子那樣,一個比一個小。
鄉政府距我家約四華里。在我費了很大的勁,領着這群鴉鴉物搖搖晃晃快到鄉政府時,突然,橋邊的寶塔後跳出一夥兒童團來。他們都是年齡與我相近或稍大的男孩,二話不說,他們威風凜凜地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數了一下,他們一共十二個人。另外,還有一個青年民兵拿着鳥銃站在不遠處,他沒近前,只不過時而望望我們而已。當時學校已有少先隊,各鄉另成立了兒童團,擔負一些站崗放哨,監視地主,盤查行人的工作。
一兒童團問我:“你們家在哪裡?現在去哪裡?是不是地主崽子分散偷運剝削財物?”他大概比我大兩三歲,我猜他是團長。
我回答:“我們是萬宜堂的,我祖父是地主,但我們不是。現在去鄉政府找母親,我們沒偷運剝削財物,不信請你們檢查。”
檢查時他們將我掛在胸前的兩支鋼筆,弟妹們口袋裡的小手帕,玻璃彈子都搜了去。
檢查過後我對團長說:“那些小東西算不上剝削財物,請還給我們。”
他說:“你爺爺是我們鄉的大地主,你們全家大小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都是剝削來的。所以,剛才從你們身上搜出的那些東西也是剝削財物,我們都要沒收!”
我發現幾個兒童團已蹲在地上玩剛得到的玻璃彈子,看來要把東西全部要回是不可能的,於是我說:“別的東西就送給你們玩算了,那兩支鋼筆可一定要還給我!那是我為共產主義革命,為新中國建設事業而學習的工具。”我拉拉頸上的紅領巾,拍拍兩條紅槓的臂章繼續說:“我是少先隊中隊長,革命的小學生,和你們一樣,也是新中國的小主人,你們不能將我當地主看待!共產黨許多高級幹部家裡也是地主,就是這次來的土改工作隊,也有地主家庭出身的同志,難道你們也要把他們身上的東西沒收?”
他見我說得理直氣壯,態度有所緩和,只仍不肯把東西還我。說:“你是學生,我沒讀書,講不贏你。不過我和你一起去鄉政府,看土改工作隊的同志怎麼說。”
其他兒童團留在原地,團長與我們一道前往鄉政府。到鄉政府大門口時,我交待兩個較大的妹妹,帶着另外五個小的在門邊等,讓我先進去辦事。
我和他進入一間坐滿了人的大廳,那裡正在開會,一幹部模樣的人正在作報告。兒童團長走近他身邊低聲說:“剛才我們在一個地主子弟身上搜到了兩支鋼筆,你看這事怎麼辦?”
此人似乎對打斷他報告有些不快,揮揮手說:“去去去,你們兒童團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接着又開始了他的報告。
兒童團長得意地朝我看了一眼,轉身朝外走了。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再打斷那人作報告,向他申訴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加之牽掛大門口的弟妹們,無可奈何地,我只好離開了。
見到母親後,我沒提鋼筆的事,怕她生氣。只告訴她弟妹們哭肚子餓,我不知道怎樣做飯。母親說她等會兒會求幹部,讓嬸嬸先回家,她一個人留下來受審。如果嬸嬸下午還沒有回,那麼,我就得去找貴雲大爺和鄰居們幫忙。母親也匆匆教了我如何做飯,她說:“只要能把飯煮熟,菜的問題好辦。萬不得已時,鹽水和生辣椒也可配飯。”
回家過橋時,兒童團長興高采烈地對我說:“經大家討論研究,決定將你兩支鋼筆全部沒收!”我想他肯定得到了一支。接着他又裝出嚴肅的表情說:“據我們調查,你家裡還有許多鋼筆,希望你主動交出來,如再被我們搜出,就證明你和地主家庭沒劃清界線!”
我有一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感覺,不發一言,領着弟妹們,加快腳步走了。十年後這位兒童團長當了公社黨委書記,有一次,他對我當小學老師的妹妹說:“當時你們的衣服那樣光鮮漂亮,如果不是怕家裡的大人責備,我們真想把你們的衣服也剝下來呢。”
審訊母親引起的風波
土改時的鬥爭會,一般有兩種情況:運動初期斗惡霸地主,後期斗一般的地主。斗惡霸地主主要是控訴他們欺壓農民的罪行。鬥爭過後,這種人多半會被槍斃。不過鬥爭時很少打他們,充其量被情緒激動的控訴者,扇幾個耳光而已。而後期斗一般的地主時,暴力行為反而多多了。因為大多數地主不會主動交出隱藏的金銀細軟,為了撬開他們的口,採用了各種各樣的肉刑。最輕的是用帶刺的樹枝抽打他們,其餘常用的則是灌辣椒水,坐老虎凳,踩槓子,吊半邊豬等等。受刑最多的通常是那種財產不多,錢看得重的小地主。他們常被打得大小便失禁,九死一生。
那時,參與鬥爭會的群眾都鬥志高昂。他們以為從地主那裡沒收的金銀,也會作為農民的勝利果實來分配,所以,在提供線索,追查搜繳“贓物”方面都積極萬分。我猜,他們後來大概有些失望,因為那些金銀全部都上繳了國庫。
這天下午,輪到審訊我母親了。民兵隊長揚起一束荊棘,要她趕快交待仍然隱藏的金銀珠寶在何處,否則就叫她受皮肉受苦。母親素來是個敬老扶幼的人,平常村裡的人都十分敬重她。眼看那荊棘就要落到她的身上,圍觀的群眾突然抗議起來。他們說民兵隊長執法不公,居心不良。對本村的頑固地主不動刑,對外村的開明地主反而動粗。結果,民兵隊長揚起的荊棘沒敢打下來,對我母親的審問也就無法繼續下去了。這位隊長住在該鄉的一村,我家是七村。當晚,七村愛打抱不平的群眾又鳴鑼集合前往鄉政府,抓住民兵隊長暴打了一頓。
區政府以為是地主暴動,次日清晨派了大隊解放軍到七村抓人。抓走了十多個青壯年農民。這批人被送進牢房時,每人背上被步槍槍托狠狠地撞擊了一下,作為“下馬威”。
後來經區政府審查,這批人是清一色的貧僱農。他們的行為不屬於地主暴動。是階級覺悟低,地方主義、宗族主義作怪。在牢裡受了半個月的罪,最後被全部釋放回家。有幾位背上受傷較重,在家裡吃了一段時間的草藥。
從群眾鬧事那天開始,鄉政府即停止了對我母親的訊問。因鄉親們的支持與理解,我母親得以輕鬆過關。從此再未有誰來追查我家是否還隱藏財物,直到文革期間紅衛兵上門大抄家。
掃地出門 有一天,我從寄宿的學校回到老家“萬宜堂”,發現已物是人非。不見母親、嬸嬸同七個弟妹的身影,原先居住的房屋已為一個供銷社和一所小學占用。向鄰居打聽才知道,半個月前我家已被勒令搬出老屋。並且一分為二,嬸嬸搬到毗鄰老長工貴雲大爺的三間茅屋內;我母親則搬到另一處地方,是單獨的三間茅屋。
母親告訴我,他們搬家時只帶了少量的換洗衣服與食物。傢具、炊具、床上用品、書籍、糧食全部留在了老屋裡。總之,他們不過穿了身上的舊衣服,淨身出戶了。我們當地主時擁有的一切,均已交給了政府。這在當時就叫“掃地出門”。現在我們用的家具、炊具、被帳及其他一切生活用品,都是貧僱農用過的舊物。另外,帶出的食物早已吃完,已找鄰居借了不少糧食,蔬菜也是別人送的。母親擔心,如果我的父親不能及時寄錢回鄉,她真發愁以後的生活怎麼過。當我問那樓房書的去向時,她說:“誰拿走了那些書我不清楚,也不便去問。對《說文解字》、《資治通鑑》、四書五經這類的老書,鄉幹部和貧僱農不會感興趣,估計都被當廢紙處理了。”
從母親口中我得知,包括我在內,回鄉的十口人共分了四十二擔谷田,約合十畝零五厘。田的質量較差,都是靠近山麓的天水田,乾旱時難以灌溉;並且分散在好幾處地方,不便耕作。與我家過去房屋周圍,水旱無憂的良田相比,差得很遠。
她憂慮地說,“你祖父過去在長沙金融界也算小有名氣,近兩年不知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逆勢操作,犯了金融投資的大忌。前年別人都把金圓劵換成金條、銀元,他老人家卻用銀元買金圓券,結果虧得一塌糊塗。去年初那些有錢人唯恐逃不出中國,他卻從香港浩浩蕩蕩返回來;這次土改鄉下有點門路的地主都往城裡跑,他卻叫久居城市的我們回到故鄉。他原以為這樣可以保住部分房屋和良田,結果他的這個想法也落了空。我真希望他對政府的信任是正確的,但願政府今後能夠善待所有的老百姓,善待我們這些人……”
我那時對她的說法並不很理解,天真地認為她的擔心是多餘的。毛主席、共產黨英明偉大,全心全意徹底為人民大眾服務。我們只要轉變立場,與工農們站在一起,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生活只會越變越好。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在外公家的見聞 我母親的娘家,即外公家,在一座很大的清代民居內,叫做“亦吾廬”。正廳堂上掛着一塊“此邸廉輝”的匾,是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贈送的。屋子的周圍修有高大的城牆,城牆上可並排走四匹馬,四角均有箭樓。牆內有一塊足球場大的操坪,兩口可養魚的大水塘,兩眼水井,前花園較小,大概一畝左右,後花園很大,至少在十畝以上。究竟有多少間房屋,童年的我搞不清楚,只知道很大很多。一九四九年國民黨軍八十七師的整個師部,連同它的警衛連、輸送連,都借住此地,誰也沒感到擁擠。土改前我的學校和區人民政府也都設在這裡,土改開始後才遷出去。
這座房屋是我外公的祖父所建,他是搬運工人出身,後因經商而致富。土改前“亦吾廬”住的三十六戶人家全是他的子孫後輩。其中已有三四戶沒落成農民,其餘多數仍是地主。我除了知道外公及另外兩戶鄰居的一些情況外,對其他住戶,則不甚了解。
外公抗日前在邵陽市經商,家境相當富有。抗戰中,在日寇的燒殺搶掠中家產損失慘重,到抗戰勝利後,他已基本上破產了,只能靠出租少量土地和教私塾為生。土改中外公雖被評為地主,但當地的幹部與農民都知道他身上已沒什麼油水可撈了。因此,外公屬於那種少數完全沒挨斗的地主。我猜,也許因為我有個舅舅和姨媽是當解放軍的,當地農民對外公家多少有些照顧吧。土改只是使外公的土地數量減少了一點,其餘一切均原封未動。
外公左邊的鄰居我叫敏外公,土改初期就被區政府抓到牢裡去了。有次我見他中途被押回家,帶着一付鐵手銬,這使我感到新鮮。因為以前犯人都用棕繩五花大綁,我是頭一次見到手銬。他被押回的那天,鄉政府當天請了許多人,用水車將敏外公屋後的那口水塘排乾,從淤泥中把一支馬牌手槍找了出來。
敏外公土改後期逃亡到了外地,據說在湘西某個小地方當了醫生。他家的情況比較慘,有個兒子土改多年後仍在當乞丐。
外公右邊的鄰居是十外公,他在外祖父一輩中排行第十,故得此名。與敏外公一樣,他也是我外公共祖父的叔伯兄弟。他家的情況就更悲慘了。他兒子是國民黨軍隊的炮兵團長,在抗戰中陣亡。十外公為人相當厚道、豪爽、坦率,很有人緣。土改前區政府仍在“亦吾廬”時,我看到他同那些區幹部關係很好。一些人經常在他家說說笑笑,非常隨便、親熱。可是,就是他,在土改中被拉出去槍斃了。他並非惡霸地主,為什麼遭此厄運呢。我問外公,“十外公究竟犯了什麼錯而遭死罪呢?”,外公說,“他什麼錯也沒犯,只聽說他罵過有的幹部是流氓地痞,就此而已。”
後來我和母親談起這件事。母親說,十外公被鎮壓的表面原因是罵了政府的幹部,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他在當地的名聲和影響力。十外公剽悍尚武,曽率領宗族子弟與周圍民眾打過北兵,打過日本鬼子,在當地很有威望和號召力。這樣的地主不除掉,有些幹部是睡不好覺的。
觀看鎮壓反革命 土改和鎮反期間,各地大開殺戒。我們學校靠近區政府,所以經常有機會看到處決犯人。處決方式有兩種:由區幹部用手槍打腦袋,這通常是處決個別犯人,行刑地點不固定;多數情況還是區中隊的戰士用步槍行刑,將犯人押往一個叫斜溜坪的地方槍斃。斜溜坪是公路邊上的一處亂墳崗,它靠公路的一面坡比較平緩,上面長滿了草皮,距離我們學校只有一里多路。
從前湖南民風強悍,人們崇尚勇敢、不怕死、敢作敢為的精神。還以所謂“值價”為自豪,即當死亡不可避免時坦然面對,不給行刑者找麻煩。反正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有什麼好怕的呢?所以那段時間的死刑犯,除個別傷病者要用簸箕抬到刑場以外,其餘的都自己爽快地走向刑場。很少有拖拖拉拉,畏縮不前的。有的邊走邊喊蒼天,也有人呼喊口號,或繼續進行反動宣傳。不過那時新政權得到大多數人的擁護,這些人的行為並沒有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
五一年的春天,區里準備要槍斃十三名反革命分子。我們參加公審會後繼續遊行到斜溜坪附近,有組織地集體觀看鎮壓反革命。我們班的同學排在隊伍最前面,離刑場只有四五米遠。在我們高呼“堅決鎮壓反革命分子!”“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時,這些死刑犯被押了過來。其中一個死刑犯,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他回頭笑着對我們說:“同學們!只要你們的毛主席有一萬歲,共產黨有一萬歲,我們死了也沒有什麼關係。”過去犯人喊天、呼口號、講俏皮話,都是面向所有圍觀的人。而這一次,這個反革命卻只專門向我們小學生喊話,這令老師和同學們都感到有些意外。
這十三個犯人在行刑處順從地跪下,每人背後站着一個端槍的解放軍。行刑前一個解放軍回頭望了望我們,大概是覺得離我們太近,他命令犯人站起來往前再走了幾步,然後重新跪下。儘管如此,槍響時我仍然覺得有濺起的泥土落到我的頭髮和衣領里。
也許是見得太多,習以為常,自那以後,我再也無興趣去看處決犯人。
我家重新淪為乞丐 五十年代初,郵政事業比較落後,如果想向窮鄉僻壤匯款,那是相當麻煩的事。在城裡做工或經商的人,常要靠熟人把錢帶回鄉去。土改沒收了我家中原有的糧食與金錢,城裡的接濟一時又跟不上,母親、嬸嬸等人的生活於是有了很大的困難。找周圍鄰居借,也不是辦法。因為除去我這個在校寄宿生,家裡還有九張嘴要吃飯,誰會有那麼多的余錢剩米借給我們?
那時愁眉不展走投無路的當然不止我們家。母親和嬸嬸驚訝地發現,昔日的地主們突然一夜之間成了乞丐。他們紛紛扶老攜幼,提着討飯籃子,拿着打狗棍,畏畏縮縮地沿門乞討起來。那時鄉村中還盛傳着:地主不討飯,就說明沒徹底打倒,還得繼續清算鬥爭。為了解決眼前的生存問題,母親同嬸嬸也領着弟妹們,走上了討飯這條路。
常言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祖母那輩人是乞丐變財主,現在,我母親這輩則又由財主變成了乞丐,之間的時間正好相差三十年。
見到這些乞食的地主,尤其是那些年輕漂亮的地主女性成了最底層的人,有些人心裡覺得蠻舒服的。他們說,共產黨來了,世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農民們確確實實大翻身了。不過,大多數農民對這些乞討者還是相當同情的。給他們施捨後往往會安慰、鼓勵他們一番。說風涼話,惡語相向,甚至騷擾他們的情況,還是很少發生的。
母親和嬸嬸每天都會滿載而歸。有時人們施捨的東西太多,以致她們扛不動。有些與我家沾親帶故的農民,甚至放鞭炮迎接她們。母親與嬸嬸除了白天出門討飯,晚上還會有人偷偷將各種生活物資放在我們家門口。每天清晨打開大門,她們都會發現別人晚上送來的糧食、蔬菜、衣物。所以,沒有多久,她們與我的弟妹們又可以說是豐衣足食了。這種情況引起了當地政府的重視。有天晚上鄉長帶領一隊民兵,對我家仔細作了搜查。第二天他向上級匯報時編了幾句順口溜:
油壇里有油,
鹽壇里有鹽,
紅薯吃不完,
地主生活依然好得很!
多虧我們湖南高溫多雨,農作物一年四季均可生長。大約在當年春收作物收穫後,這股大規模的地主討飯風,才逐漸停了下來。我母親等人那時也不用再出門去乞討了。
永遠的心痛
一九五一年上學期我小學畢業。放暑假不久,我與大妹,嬸嬸的大女兒,三人一起被貴雲大爺送至衡陽,準備從那兒乘火車回長沙。土改期間,我這兩個妹妹無論衣着還是外貌,都改變了不少。剛一進衡陽城,就被街上的小孩好奇地圍着看,朝她們唱起民謠:“鄉里妹子進城來,鄉里妹子沒穿鞋……”他們當然不知道,我們過去居住的昆明、長沙比他們的衡陽大得多。為了趕開這些討厭的圍觀者,我不時要握緊雙拳,裝出一付要打人的兇相,嚇唬他們。貴雲大爺將我們送到一親戚家,那親戚替我們買了火車票,第二天貴雲大爺回鄉下,我則領着兩個妹妹到了長沙。
回長沙不久,我以優異的成績,先後考取了三所最好的中學。這使向來器重我的祖父,高興地笑得合不攏嘴。當時父親開了一家茶葉土產行,把茶運到西北各省去賣。店子規模不算太小,不包括我們家人和廚房工友,每餐僅為店員和客人們就得開兩桌飯菜。兩個月後,母親、嬸嬸等人也回到了長沙。經歷了戰亂和土改,一家人總算再次歡聚在一起。
當時國民經濟恢復的形勢似乎很好,我們一家的生活也還不錯。無論是對國家還是對個人前途,大家都充滿了信心。誰也沒有把土改遭受的損失放在心上。相反,我們在鄉下那些尷尬的經歷,倒成了祖父他們談笑的資料。他們故意取笑我說:“你從小爭強好勝,怎麼變得那麼老實,兩支鋼筆也被兒童團搶走了?”“你母親他們要飯,你怎麼不參加?是不是怕碰上女同學?”
然而,時間不長,我們一家的笑臉就變成了哭臉。首先是父親覺得政府對私營工商業的限制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難做,他的茶葉土產行最後只能關門大吉。接着是三反、五反運動,父親這個私營商店經理,免不了成了“五毒俱全”的“老虎”嫌疑人。與此同時農村又搞土改複查,母親與嬸嬸只得領着弟妹們再次回鄉去面對它。我家在三反、五反運動中,未能象在土改運動中那樣順利過關。運動後期,牽涉到一宗無中生有的案件,父親被判四年徒刑(後來由於大水沖走了判決書,結果在牢裡呆了五年)。祖父憂憤交加,一病不起,拖了兩年去世,享年六十三歲。
三反、五反過後,我家經濟狀況一落千丈。六十多歲的祖母幫着街道小廠紡起紗來,叔父在工廠拉起銅絲來,而未成年的我則要幫人推板車,或挑着擔子走街穿巷販賣小菜。母親他們在鄉下除了從事力所能及的農業勞動外,還得靠幫人縫製衣服,編織毛線衣帽等手工活為生。土改複查後,嬸嬸帶着她的兒女重新回到了長沙。母親因父親仍在獄中,我的小弟弟剛出生不久,她怕在長沙生活無着,就暫時留在了鄉下。誰知這一選擇,卻給她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
五六年規劃專政對象,她莫明其妙地被戴上了地主分子帽子。從此她只要一離開生產隊都得請假,不准遷回城市,更不准在機關、學校居住。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嚴,成了一個沒有絲毫政治權利的賤民。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土改只定祖父為工商業兼地主成分。也就是說,這個成分只算是我母親的家庭成分。按照政策,是不能根據家庭成分定地主分子的。如果我家要定分子,也只能定我祖父母。實際情況是祖父母未定,父親、叔父未定,僅把地主分子帽子戴在我母親一人頭上。而她在我們這個大家庭中完全是處於從屬地位,對家產沒有任何支配權。這種搞法當地不少群眾也認為非常不合理,他們都說,如果我的母親沒有得罪個別幹部(美麗的母親曾嚴正拒絕某幹部的調戲),她絕對不會有這樣悽慘的遭遇。
根據當時的政策,我這個工商業兼地主的大家庭中,一共十六口人(解放後新生了兩個),唯一的階級敵人是我母親,其餘人尚可勉強算在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民範圍內。我認為這個事情實在太離譜。參加工作後曽多次向組織上提出這個問題,希望將此作為個別錯案加以糾正 —— 因為工商業兼地主可以不定分子。但是,我的申訴一直未被理睬。相反,我還差點被戴上為階級敵人翻案,堅持反動立場,地主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之類的帽子。
經過二十年的漫長歲月,我始終未能為母親討回公道。一九七六年春天她老人家去世,死於一個黎明前的夜晚,只活了五十八歲。沒等到胡耀邦來為她摘帽。這不能不是我永遠的心痛。
母親年輕時光艷照人,土改時雖已年過三十,歲月似乎仍未褪去她的美麗。我原以為“自古紅顏多薄命”只存在於專制社會,沒想到在解放後的新中國,依然還是這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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