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目改作“憶大學餐飲歲月稠”，請參考上篇《那時，我們一起吃蟲子》)。

寢室樓旁有一個賣五香茶葉蛋的婦人，每天傍晚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去，在夜幕里的路燈下，放一隻小火泥爐，煮滿鍋豐腴滷蛋，一隻芭蕉扇不緊不慢驅趕夏天的蚊子，一條厚圍巾裹頭裹臉躲避冬天的寒氣，茶葉蛋滲洇在滷水裡，熏人慾醉，一毛錢買一個滷蛋，夾在鬆軟的饅頭裡，是最令人心動的夜宵。同室的D是那個茶葉蛋小攤的常客，往往一邊吃一邊嘮叨：“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夜食不胖”。本來就饞而不敢吃，聽了這話更是鬱悶，又暗地裡羨慕她不必忌口，後來得知我們多數女生還處在青春“嬰兒肥”時期，容易發胖，而她是隱瞞了年齡和婚史，把幼小的孩子放在家裡來上大學，很多人的苦衷，別人只是不知道而已。

大鍋飯粗糙，難免不自己動手開小灶，不少學生在寢室燃爐自烹，我有一個家裡配置的酒精爐，油鹽醬醋齊備，多數時候是煮碗面，從餐廳買來葷菜作主味，加些油綠青菜，面將熟時放幾滴麻油和辣椒醬，便不再有什麼寒窗苦讀。同室的K會用小電爐做出當時相當細緻的菜，比如虎皮菜椒釀肉，我就是那時學會做的。男同學也自己做飯，有一次到男生宿舍串門，走廊上遠遠聽到G喊：“別把肉全吃光了，我也喜歡吃肉！”感覺那鍋里根本沒有什麼肉，他在虛張聲勢。他們中間小D煎荷包蛋的動靜最大，油鍋乒乒啪啪響，油煙和濃香奪門而出，旁邊常常有幾張嘴嗷嗷待哺，相互爭搶。 炊煙為寢室增添了生動，好像學校沒有明令禁止自己做飯，孟子倡導“饔飧而治”，我們活學活用，自己做飯吃，為了讀好聖賢書。

學校所在的城市是曾經富甲天下的古都，美食傳統由來已久，有記載說，即便是市井之家，當時也往往只於市店旋買飲食，而不在家中燃炊。學生時代大餐不敢吃，但每次進城總少不了買小吃，炸棗糕是其中之一，糯米麵包了棗泥餡，熱油炸透，異常綿軟香甜。還有酥皮點心， “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飴”，老字號的名字早不記得，但記住了酣美的滋味，都知道蘇式酥皮月餅出名，這個古城的繁華在前，那蘇式月餅的製法由此地傳到江南也說不定。此外鍋貼店，小籠包子店，餃子店都是百年老號，那個年代也不偷工減料，偶爾打打牙祭，是對平日裡吃蟲子委屈的補償。

那一年的中秋節和幾個女生一起野餐賞月，湊份進城買來許多熟菜，大概有滷雞，羊蹄，牛肉，青蔌，水果之類，繽紛陳雜一大片。酒水已經不能詳記，只記得一種叫格瓦斯的氣體飲料，酒精度極低，甜中微酸，好像是俄式飲品。學校發給學生的月餅有小盆口大，餡基本上是混了些糖的麵粉，或許夾幾根青紅絲，菜籽油味刺鼻，分量倒是夠了，一個半斤，可以當鐵餅甩。野餐的地方在學校旁的古城牆上，從殘缺處攀援而登，高台圓月澄明如練，似乎伸手可及，鋪單為桌，席地而坐，幾許秋風吹過，隱隱若聞吹彈吟詠，不知是來自樹影遠處的其他學生，還是宴酣後的臆想。城牆有上千年了，見證過太多的盛衰變遷，帝王輦轂的威儀，強敵鐵蹄的踐踏，憂國憂民的朝廷重臣，色絕藝絕的青樓名妓……當月亮漸高漸遠，誰都不說話了，沿着城牆邊緣踱步，銀輝浸肘如水，斜枝迷離似煙，“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這段城牆還認識我們嗎？或者，我們還記得這個城牆上的中秋月夜嗎？

最隆重的大餐應該是畢業前學校安排的送行宴了，八人一席，二十幾張大圓桌占了半個餐廳。對菜餚已經毫無印象，只記得餐廳喧聲如雷，不少人悲喜交加，心情紛亂，更多的是傷感離別吧，宴席就要散了，四年的喜怒哀樂就要成為歷史，在拿起酒時，分明看到王維挽起寬袖斟滿杯子說：“多喝一杯吧，出了校門就見不到老同學了”。有人喝多了，扯着嗓子喊： “悠悠洛陽道，此會在何年”，喊的人心裡發酸，什麼時候再見呢，當我們揮手告別時，並不知道對有些同學來說，那便是永訣。

大概早已沒有人盤中匱乏了，想起當年吃蟲子的歲月，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