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貪官之用與棄”

    網上有篇文章特火，近兩年流傳甚廣，可也沒個正經標題，是說歷史上南北朝北周的開國之君宇文泰求教治國之術的事情。被求教者蘇綽號稱“深諳治國之道，孔明之流”；他告訴宇文泰治國之術的要領就是“貪官之用與棄”。既然如此，咱們就把這篇文章的題目定為“貪官之用與棄”。下面就是這兩人的對話。說是古文，讀起來並不難。

    宇文泰，北周開國之君。向來慕曹操之術。有蘇綽者，深諳治國之道，孔明之流也。宇文泰以治國之道問蘇綽，二人閉門密談。

    宇文泰問曰：國何以立？

    蘇綽曰：具官。

    問：何為具官？

    曰：用貪官，反貪官。

    問：既是貪官，如何能用？

    曰：為臣者，以忠為大。臣忠則君安。然，臣無利則臣不忠。但官多財寡，奈何？

    問：奈何？

    曰：君授權與之官，使官以權謀利，官必喜。

    問：善。雖官得其利，然寡人所得何在？

    曰：官之利，乃君權所授，權之所在，利之所在也，是以官必忠。官忠則江山萬世可期。

    嘆曰：善！然則，既用貪官，又罷貪官，何故？

    曰：貪官必用，又必棄之，此乃權術之密奧也。

    宇文泰移席，謙恭求教曰：先生教我！

    蘇綽大笑：天下無不貪之官。貪，何所懼？所懼者不忠也。凡不忠者，必為異己，以罷貪官之名，排除異己，則內可安枕，外得民心，何樂而不為？此其一。其二，官若貪，君必知之，君既知，則官必恐，官愈恐則愈忠，是以罷棄貪官，乃馭官之術也。若不用貪官，何以棄貪官？是以必用又必棄之也。倘若國中皆清廉之官，民必喜，則君必危矣。

    問：何故？

    曰：清官以清廉為恃，直言強項，犯上非忠，君以何名罷棄之？罷棄清官，則民不喜，不喜則生怨，生怨則國危，是以清官不可用也。

    宇文泰大喜。

    蘇綽厲聲曰：君尚有問乎？

    宇文泰大驚，曰：尚……尚有乎？

    蘇綽復厲色問曰：所用者皆為貪官，民怨沸騰，何如？

    宇文泰汗下，再移席，匍匐問計。

    蘇綽笑曰：下旨斥之可也。一而再，再而三，斥其貪婪，恨其無狀，使朝野皆知君之恨，使草民皆知君之明，壞法度者，貪官也，國之不國，非君之過，乃貪官之過也，如此則民怨可消。

    又問：果有大貪，且民怨憤極者，何如？

    曰：殺之可也。抄其家，沒其財，如是則民怨息，頌聲起，收賄財，又何樂而不為？要而言之：用貪官，以結其忠；罷貪官，以排異己；殺大貪，以平民憤；沒其財，以充宮用。此乃千古帝王之術也。

    宇文泰擊掌再三，連呼曰：妙！妙！妙！

    而不覺東方之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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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因為蘇綽的立論顯得荒誕，網上說這篇古文是杜撰的大有人在，指出此文根本沒有正經出處。我看後是這麼想的，如果有人想“借古諷今”，編了這篇對話也沒什麼，關鍵侃得有沒有那麼回事兒。蘇綽說他的立論是“乃千古帝王之術”恐怕不成立。中國歷史上的專制統治者哪能有意識地專用貪官的？不過專制統治者在統治上往往客觀上表現為“用貪官，反貪官”。一個大王朝建立起來還沒兩代，已經是貪官遍地了。不用貪官到什麼地方找清官去？貪官表面上都是極其忠君的，可心裡怎麼想只有鬼知道。再說了，民眾對貪官的層層盤剝敲詐勒索的忍耐不是無止境的，早晚會忍無可忍地揭竿而起。中國歷史上的統治者對此是了解的，他們怎能有意識地選貪官用呢？

    其實照我看來，中國歷代王朝的最高統治者皇帝，是不希望下屬的官吏有貪官的。國家是皇帝的，皇帝都不敢隨便貪腐（起碼表面上是這樣），怎麼能看着自己官吏都是貪官呢？然而“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皇帝以下層層官吏，對下都是獨裁者，誰也制約不了他們對下的絕對權力。您說，他們能不迅速腐敗嗎？

    腐敗最終導致一個個大王朝的覆滅；這是定論。一個大王朝能夠延續多久，往往要是看社會“無組織力量”－－各種各樣的腐敗在什麼時候失控。作為皇權的力量，是千方百計跟層層官吏的腐敗進行鬥爭的。當然，在沒有對外戰爭的前提下，往往最終是皇權的力量瓦解，王朝崩潰。

    蘇綽說的“倘若國中皆清廉之官，民必喜，則君必危矣”是不成立的。這裡不是皇帝選擇用貪官或清官的問題。皇帝希望王朝的層層官吏，也就是他的奴僕一個個都是清官，而且都極其忠於他。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如果王朝都是清官，“民必喜，則君必危矣”嗎？邏輯上不通。無論什麼樣的皇帝，都推崇“國泰民安”。因此，與其說這是蘇綽的“高論”，不如說是編篡者對當今中國大陸社會貪腐遍地的嘲諷。

邏輯推理儘管如此，但乍看到這段對話時，還真感到蘇綽的立論“是那麼回事兒”；起碼中國歷史客觀上就表現了這種社會狀況。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關鍵是國家和民眾的關係。中國歷史上，政權絕對屬於極少數統治者，普通百姓永遠是“草民”，沒有絲毫的權利參與國家的任何管理事務。蘇綽的立論中，民眾完全被排除於“國何以立”之外；換句話說，民眾都屬於統治者，和任意宰割的畜牲沒什麼區別，可以萬完全考慮他們的生死。其實這在有頭腦的統治者，比如各個王朝的開拓建立者看來也是十分幼稚的；他們必須想到百姓雖無權，但忍耐度有限，因而要杜絕官吏的腐敗，才能保住自己的江山。中國傳統社會，對於統治者的統治權術，早就有“水可載舟，也可覆舟”這句話。就此看來，蘇綽出的簡直是餿主意。

上面段落中有這樣的意思，腐朽大王朝抵擋不住外敵的入侵。確實是這麼回事。歷史上的宋朝、明朝都是強敵入侵下滅亡的；特別是明朝，一億人口的一個大王朝，在區區十幾萬滿蒙漢八旗軍和吳三桂幾萬軍隊面前毫無抵抗能力，讓其長驅直入，所向披靡。在政權風雨飄搖之際仍內鬥不已。清王朝在1840年時的第一次鴉片戰爭這時，幾千英國兵輕易地打進中國閉關鎖國的大門，如入無人之境。此後第二次鴉片戰爭、中日甲午戰爭和慈禧太后荒唐地挑起的八國聯軍入侵北京，都讓“天朝”極慘的丟盔卸甲，大敗虧輸，顏面掃地，割地賠款。在網上我看到許多人都有這樣的感慨：腐朽大王朝是不堪一擊的。有句名言道：“堡壘是從內部被攻克的”。腐敗的王朝的敗亡開起來是“堡壘”被外敵打破，實際上這個“堡壘”早已年久失修，形將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