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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大舊事 (1) 1958年‘大躍進’的年代
送交者: 晚成 2014年01月05日19:37:3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不要悲
傷,不要心急!
    憂郁的日子需要鎮靜:
    相信吧,快
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心兒永遠嚮往着未來,
    現在卻常是憂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會
過去;
    而那
過去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念

― 普希金

 

    前 言

 

    自從我貼出[南京大學氣象系58級同學大聚會]照片後,秋塵也貼出了[和晚成,上幾幅母校的片片],才知秋塵原來是我的小學妹,(這里要你暫時委曲一下,不能稱你為‘婆婆’了,年令擺在那兒哈)。後來古月曰又說我的論文導師之一王彥昌老師,是他表舅兼堂姑父,小園在[國慶游(四)金陵一日]多處提到南大,引發我許多回憶和感概,小園在其後的眼貼中說‘大地居然有這麼多南大的校友,你們每人都寫一篇回憶,那就相當得有趣了’ 。又令我思緒湧動,勾起了不少在南大期間舊事,開始醖釀着寫這[南大舊事]系列。

為了寫[南大舊事],我用GOOGLE搜索了一下,諸如‘南京大學*氣象系*同學會*回憶錄*大躍進…’關鍵詞,還真找到了一些信息,但數量很少,因此夲文算是拋磚引玉,希望廣大的南大來自各亇年代的校友,寫出你們的回憶錄來,集起來構成一部南大民間史。


    雖然寫的是一些亇人的經歷和感受,但不可避免的涉及一些人和事,甚至會不小心觸及少數同學的‘隱私’,這些儘量避免,但有時不小心,或不得巳碰到了,均以化名敘述,這樣免去有人對號入座。由於年代久遠,難免有記憶的缺失甚至錯誤,在此懇請指正。

入南京大學那年正是1958年‘大躍進’開始的一年,也是1957年‘反右派’鬥爭後,取得勝利的一年。皇帝穿上了新"衣",正在受到全國臣民前所未有的頂禮膜拜,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他的各種匪夷所思的英明決策,得到下屬更加創造性的貫徹。


    我是1958年乘着‘大躍進’東風,‘混’入南京大學氣象系的,五年學制,於1963年大氣物理專業畢業。在這五年中,我們歷經了‘大躍進’,反‘右傾’,三年‘自然災害’引發的大譏荒,直至畢業前,對校、系、班各級‘反動’同學進行思想的大批判。同學們也由狂熱到沉靜,由輕信到堅信(或懷疑),於是懷著各自不相同的信念和理想走向社會,而更大的人生考驗-‘文化大革命’則在等待着我們。同學中有天真無邪,有攻於心機,有大智若愚,有明哲保身,也有賣身投靠的。半亇世紀後再來回顧,大家都會相逢一笑泯恩怨,而那過去的也許巳成為‘親切的懷念’。

 

    匪夷所恩的‘大躍進’


    1958年’大躍進’浪潮席捲全國,根本無法靜心來讀書。我們入學後,一直沒有要開始上課的樣子,沒有一天是消停的日子,大辦體育、大除四害、大辦民兵、大煉鋼鐵、勤工儉學、教改‘大躍進’、衛生‘大躍進’,頻繁參加校外的義務勞動…。對學校教學科研沖擊很大,教學秩序受到了嚴重破壞。

 

    一切都共享—共產主義

 

    那時學生們確實是熱情高漲,實際行動跟着馬克恩走,‘一天等於二十年’,‘跑步進入共產主義’,‘趕英超美’,‘人有多大膽,糧有多高產’。於是水稻畝産一萬、五萬甚至十萬斤,作為‘衛星’放上了天,也有著名科學家從接收太陽能量的角度,說糧食上萬斤是完全可能的,這在後成為一亇經典的笑話。


    我們年級中有八𠆤同學,住在同一宿舍的房間內,成立了一個‘共產主義公社’,他們把自己的伙食費、零花錢,衣服日雜用品及一切亇人的財產集中起來,大家一起共享。正如蘇聯的詩人馬雅科夫斯基所說的,‘共產主義除了一把牙刷,什麼都是公的...’。 所幸,他們之中當時還沒有女朋友,否則怎麼‘共享’?

正當全國農民在亨受‘人民公社’吃飯不要錢的時候,南大的學生食堂,也實行了共産主義,把大的飯桶放在中間,執行無人管理,盛多少飯,讓同學自已放飯票,放大票子,則自己從盒子中找回另頭,食堂相信同學們高度共產主義覺悟。可好景不長,沒過幾天食堂又恢復由人收飯票的管理方式。有少數同學打了飯不付飯票,更有甚者,打鈑付的是小額飯票,找回的卻是大額鈑票,這就是‘共產主義’思想在食堂的大發揚的結果。

 

    麻雀的災難

 

    ‘除四害,講衛生’即消滅蒼蠅、蚊子、老鼠和麻雀,也興起了大躍進高潮。為了上報‘除四害’的戰績,要求上繳打死的蒼蠅蚊子,老鼠尾巴,打下的或飛累了自己掉下來的麻雀。為了多報戰果,同學們發現在垃圾堆、露天的公共廁所邊,死的和活的蒼蠅蚊子最多,一把把地收集起來,當作戰利品上繳。南大出版的[歲月屐痕 - 南京大學老照片(1902-1978)]就有一張中文系教授陳瀛先生,拿了蒼蠅拍,在疑似垃圾堆旁"全神貫注地扑打蒼蠅"舊照片。

    一天,我們年級被派往紫金山北塵,現屬於南京林業大學的地域。那地方稀稀拉拉有些小樹,屬於荒山野林,面積特大,一百多人分遍包幹,每人就有一公頃多。按偉大領袖的理論,麻雀吃了人的五穀雜糧,必須予以徹底消滅!根據他偉大的戰略目標,我們就制定了具體的戰術行動,於是鼓樂齊鳴,旌旗狂午,同學們亇亇手持搪瓷面盆或飯碗,拼命敲擊着納喊着,追逐着麻雀,不讓麻雀落地,不給予瞬間的喘息,直到它支持不了,從空中摔死在地上。奮戰了一整天直到夕陽西下,至少我們管轄的區域還沒有看到一隻麻雀掉下,學生們卻幾乎累倒趴下。第二天的新華日報(省黨報)報導,南京巿‘除四害’取得了輝煌勝利,全市共殲麻雀XX萬隻

。

    砸鍋砸鐵1070萬噸


    1957
鋼產量是535萬噸,58年‘大躍進’了,為了趕英,誓死要把鋼產量翻一翻,達到1070萬噸,於是開展全民大煉鋼鐵運動。從城市到農村、從山地到平原、從工廠到學校、從老人到孩子,通通都給動員起,沒有礦藏資源,就砸鍋砸鐵砸門框窗戶,甚至有砸工具的,找一切可以充當煉鐵煉鋼的‘原料’,投入各地興建的土高爐,以期達到1070萬噸鋼產量。


    南大也有一亇土高爐,真是土到掉渣,用磚和耐火泥疊起來的‘土高爐’,在西區稱西平房的教室區,三米多高的爐子,每天要吞噬大量的鐵礦石和耐火泥,還有由煤煉成焦炭的燃料。各系各年級輪班拉着板車去送原料,或就地生產耐火泥。在梯級教室里,同學們人手一塊爛泥即耐火泥,在扶手椅上捽泥(和泥)。力氣大的同事則脫了鞋,在大堆上踩耐火泥。我們機械似的重復一亇動作,幹了整整一夜,大多同學可能都睡着了,還是重復一個動作,直到黎明送來早餐,稀飯、鏝頭、鹹菜,那一次是免費早歺,居然還有油條,於是一陣歡呼。


    幾天后,我們年級又被調去抬礦石。從一個緩緩的小山坡上往下抬,兩人一組抬一亇蘿筐,內裝百十來斤礦石,要走一公里左右。對農村來的同學可能還能對付,可對大城巿來的同學,從來沒在肩上抬過重物,這就成了天大難關,一亇亇吡牙咧嘴,把抬礦石的那亇肩頭,聳得高高的,豁出去樣子,去迎接壓在肩頭的重擔。我被重擔壓得哭出聲來,全然不顧旁人笑話,也真沒人笑話誰,大家都在經受着肉體的煎熬呢。


    ‘大躍進’中的勞動

 

    抬礦石才一天的苦難還可熬過,接下是七天七亱疊鐵路的路甚,這才是對體能極限的挑戰。因為任務太艱苦,要在一週時間內,全靠肩挑手抬,鐵鍬挖泥,用石夯夯實地基,硬是從平地疊起長150米,寬5-6米,高半米的路基來。每天清晨4點鍾就被拖起床,一直到晚上11點後才收工。每過二小時有十五分鐘的休息,一聲休息令下,就象一排機槍子彈掃過同學們的胸膛,一亇亇立碼倒在路基上草叢里,遍地躺滿了累得像死豬一樣的人群。南京幾乎所有高校都有隊伍在這幾修鐵路,當時在南大的相鄰的是南京神學院的學生,就是畢業後當牧師的,大多來自城市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那種,我真不知道他們是怎樣渡過這地獄的煎熬,但我敢肯定他們作過無數次祈禱,懇求過上帝的寬恕。

 

    大學五年的歲月里,每學期都要安排四週,或到農村與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或到棲霞山校辦農㘯去,建房開荒,開發並建立南大的糧食和付食基地。而時不時還有突擊任務,如1960年春節前夕,同學正凖備回假過年,校當局決定推遲放寒假,全體投入秦准河的治理工程,抽乾河水的秦准河,象廣濶的戰場,幾千上萬名學生象螞蟻一樣無怨無晦忙碌着。彩旗飄揚,鼓聲鑼聲雷動,廣播裡不時傳出"喜報"某某系某某年級某某班,如何又超額完成了任務。當時工地上沒有推土機、壓土機、傳送帯等機械,在寒冷刺骨的淤土中,艱難地挖着爛泥,組成的人鏈,徙手傳送到岸上,同學混身上下沾滿了污泥,男女分不清了,美女早巳蕩然無存,這情景使我想起保爾•柯察金在「鋼鐵是怎樣練成的」中,寒冬里修路的情景。大冬天難免流鼻涕,在秦淮河上幹活,要用沾滿污泥的手擦鼻涕,弄得都成了花臉,於是女同學們想出了一亇辦法,滿臉鼻涕的冰冷面臉,去蹭另一同學沒沾上污泥的背脊,這在天寒地凍條件下,唯一可以找到的一處干淨的,略帶溫暖的背,這短暫的令人依戀的接觸,也成了一種享受。

 

    在農村勞動期間,同學們睡在大一統地舖,無法掛蚊帳,成就了每夜蚊子們的大盛宴,光吸血還不算太壞,要命的是傳播虐疾,下鄉不久就有同學不斷被蚊子叮着得了虐疾,先是發冷,大熱天任你蓋幾床厚被,都解不了牙齒打架,混身的抖嗦,幾小時後又發燒達39-40度,這樣惡性循環每隔一天或二天一次,這樣的折騰使病人的耗損特別大,時間久了是要䘮命的。這病不分男女體壯體弱都會被傳染的,於是下鄉後又一批又一批同學被提前送回。我是下鄉後期被傳染的,回到學校才發作。‘大躍進’中各項勞動,完全沒有安全防範措施,從虐疾的高傳染率看,就可見一斑了。

 

    體育‘嘉年華’


    各項‘大躍進’中就數體育‘大躍進’最開心了,整亇南大的大操㘯就象上演一場盛大的‘嘉年華’,人頭纘動,鼓樂齊嗚。人人爭着達標,那時稱[勞動衛國制]一級和二級為達標,二級標凖高於一級。比如100米跑,一級是14秒2,而二級則要13秒6才能迏標,其它還有徑賽,以及體操等幾項先達到一級後才能二級,一般要化二三年時間,還不一定所有人都能達標的。體育‘大躍進’把所有競賽規則全給廢了,要是跑一百米,起跑後才按秒錶開始計時,還沒跑到終奌就按下秒錶,於是一級達標後,馬上再跑一次就二級達標。就連瘸子都能跳遠達標,祇要你跳就肯定達標,跳3米,量出4.2就達標了。唯有一次是跑馬拉松賽跑,來真賬的,我們年級有位來自農村的同學,完全沒經過訓練,還是咬緊牙關,在同學的加油聲中,跑完了全程42公里195米,但沖過終點後卻停不踋步,又跑了幾百米,之後好幾天就彈動不了。我把手榴彈縛在身上做過十公里負重競走,走得十分辛苦,不但最後精疲力盡,而且由於出汗太多,第二天竟因體內失水過多,導致便秘痔瘡發作,以致後來不得去省中醫院做手術。我還聽到北京的同學說過達三級運動員的笑話,他們學校百分之九十九的都達三級運動員了,有那麼百分之一的同學實在上不去,怎麼辦?也有招,組織幾名巳達三級運動員的同學,倍那批百分之一尙沒達三級運動員的同學比賽摔跤,結果前者全部在摔跤中屁股着地,輸了比賽,根據規則後者勝若干三級運動員後,自己也成了三級運動員。

 

    科學幻想大競賽


    齊頭並進的還有教攺和科研‘大躍進’,參加的同學高低年級都有。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大學課程一天都沒上過,氣象學是什麼東西渾然無知,竟然也參與氣象學教程的‘編寫’。沒學過高等數學的,編寫微積分、解析幾何教材。歷史系要開挖南京明孝陵大而無當的墓,要把朱元璋掘出來考古考古,物理系搞單晶硅做晶體管,壓電晶體做廣播喇叭,鉄飦氧做計算機RAM,化學系搞分子篩,…各系仿彿在展開科學幻想大競賽。


    我當時被分派去參加無人氣象站研製,由高年級學生領着一伙人干,那時國際上也很少有無人氣象站,最起碼它涉及到太陽能電池,氣溫風向風速濕度降水氣壓等,多亇氣象要素,不同類型的傳感器,非常精確的計時器,以及發氣象送要素的無線電發射器和接收裝置,而‘大躍進’的1958年就全國范圍內找,也根夲就找不到這些基夲的器件,而我們五六亇學生竟敢拿無人氣象站去‘大躍進’,沒多久這伙人就作鳥獸散了。

 

    ‘坐下來,跕進去’

 

    ‘大躍進’弄得大家不能上課,久而久之同學們不免發起牢騷,嗆聲越來越大,逐漸形成了一股抗議聲浪(當時不叫抗議),有同學張貼大字報表達意見,對‘大躍進’中的‘教改’進行辯論,大字貼満了五舍男生宿舍的走廊。多數同學以‘反右’為鑑沒有多表態,有一篇㼵為[翹首未來]的大字報,以溫和的語氣希望儘快恢復教育秩序。有‘左’派學生則堅決支持‘大躍進’來一系列的教改和教學安排,也有同學激烈的否定讓一年級新生編寫教材,沒完沒了地參加勞動,無助於提高教學質量,要求儘快複課。系黨總支和團總支對這少數同學言行,看在眼裡記在‘賬’上,到了畢業時批判‘反動’學生時,都成了秋後算賬的‘賬單’。‘大躍進’就象一次全校師生大發燒,折騰到1959年的三月份,當過雲南省長的郭影秋校長終於說話了,憑着他老革命的老資格,才有底氣號召大家要‘坐下來,跕進去’,同學們早就厭倦透了這種生活,1958年‘大躍進’的鬧劇,總算在南大仃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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