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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母親(十一)
送交者: 幼河 2014年03月30日00:16:4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父親·母親


          (十一)

  

  不斷喊叫的父親屈服了。不能不屈服,這麼折騰,92歲的老人根本經不起。心衰更加嚴重,氧氣、點滴都上了。不過還能吃飯,當然吃得比原來少得多。老爺子不再狂躁,不知是不是藥物關係,反正人比較平靜。我悄悄地問護工,夜裡老爸怎麼樣?他講,還是睡得不安,有時會喊叫,但不知道喊什麼。

  周末的早晨,我和妹妹約好一起去看他。父親不知為什麼情緒不錯,躺在床上給我們敬禮。其實他是個不乏幽默感的人。見父親不再大呼小叫着要回家,我心裡稍安。但陪着爸爸又不知該說點什麼。妹妹也一樣。不說話也好,父親喘得厲害,說話太消耗體力。我們就這麼靜悄悄地坐着。

  “(你們)媽媽走了多久了?”爸爸閉着眼問。

  “快兩個月了。”妹妹說。“碑刻好後,媽媽已經歸葬。”

  “碑上有墓志銘嗎?”

  “沒有。”我把話接過去。怕父親再問下去,妹妹說得不婉轉,老人家有想法。

  “寫墓志銘也是你們看……(你們)媽媽這輩子……我們……其實她在年輕的時候有意中人;我也有(意中人)。我們的婚姻……”爸爸斷斷續續地輕聲道。

  我一下子眼睛瞪起來。爸爸要主動講他們的婚姻,我總想知曉的故事,用以證明一些猜測,不,不是猜測,是些因果關係――為什麼他們過一輩子卻不恩愛。

  父親沉吟一下,“明天我告訴你們吧。(讓我)想一想。”

  為什麼?又不想說了?或者感覺很累?要說內心深處的東西,而且有難言之隱,恐怕要觸動情感的禁地。父親吃得消嘛?然而我第二天等來的是父親病危的緊急電話。凌晨父親病情惡化,醫院打電話通知我和妹妹。我們都先後趕到,在病危通知書上簽了字。

  父親已不能說話,在各種管子中與死神搏鬥。但他還清醒,見我們來還有所表示,慢慢地,從他閉着的雙眼中流出了眼淚。妹妹忍不住失聲痛哭。可我沒有,只是木然地站在那裡。老爺子的人生就要結束了,應該結束了,因為無論如何,父親從生理上無法恢復。人的生老病死是個不可逆的過程。現在老人肯定是痛苦的,這是為了與死神抗爭。可是還有什麼意義嗎?他的生活還有樂趣可言嗎?不過我並不知道父親此刻如何想。是想儘早結束痛苦,還是留戀生活?

  1915年初,父親出生在一個紈絝子弟的家中。我的祖母是祖父的……什麼呢?妾?好像也沒明媒正娶。同房丫頭,又不算大奶奶的帶過來的。還是別讓我把故事說得沒頭沒腦。先從曾祖父說起吧。他是個進士,據說是當時名臣張之洞的學生。他當京官很長時間,估計也就是翰林院裡混個閒差。一次他拜訪張之洞。張之洞夫人說“想不到你現在還這麼窮。讓先生(張之洞)想辦法放你個外任吧”。就這樣,我的曾祖去內地當了個鹽道。

  當年這可是肥缺,錢“嘩嘩”地進了門。可誰想到辛亥革命爆發,清王朝一朝覆滅,曾祖父嚇得官也不要了,落荒而逃。據說他逃回老家時就帶了些金子、珠寶,庫房裡成架的大銀元寶都不要了。就這些帶回去的細軟足以讓曾祖成為家鄉的首富。他置辦了很多房產和地產,死後當然都給自己的那些“不爭氣”的子孫們分了。

  我爺爺一直在老家遊手好閒,早早地成家,但立不了業。這老爹在老家置辦了家業,他更有理由當個敗家子,幸好不是鄉里惡霸。爺爺有個姐姐嫁給富賈,他一次拜訪,一眼盯住一個小丫頭,直勾勾地。他的姐姐也是一眼就看出其心思,說“你要看着(這丫頭)好,就送給你了”。這小丫頭就是我奶奶。祖父美不勝收,二人小轎就把我奶奶抬進家門。她先生我姑姑,再生我父親,第三個沒生下來,難產而死。我奶奶和爺爺一起生活時,他和自己的正式妻子已經有了四個子女。

  算一算這時光,我奶奶去世那該是1919年前後。你要問“都建立民國了,為什麼當時社會上還會有這樣的事”。你是說一個小女孩子就這樣被抬走當性工具?可腐朽的清王朝的崩潰,中華民國的建立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了中國傳統社會?再說,我奶奶是貧困潦倒的農民把女兒賣掉的,在那個富賈之家,她毫無地位和自由可言,完全可以說是人家的一件“東西”。就算她有脫離我爺爺家庭的念頭,獲得自由後,在當時的中國社會能生存嗎?

  1960年代,父親曾和自己親生母親家的人們取得聯繫。他說我奶奶家世代務農,從成分上說是“貧下中農”。這樣說起來,我父親應該有二分之一的“貧下中農”血統,我也該有四分之一。不幸,中國共產黨建國後搞“成分論”時可不是這樣論的。那時我父親算是出身“破落官僚地主”。其實我爺爺充其量只能算個二流子。

  我奶奶死的時候父親才三歲多,但他清楚地記得當時的一些情景。他知道他一動不動的親生母親被放進棺材,並記得人們抬着棺材漸漸遠去的小路,心中充滿着恐懼。這一場面父親曾多次向我和妹妹充滿感情地訴說。一個苦命的女人就這樣離開人世了。我猜想奶奶去世的年齡也就二十出頭吧。因為我父母是同鄉,我母親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姨媽見過我奶奶。大姨媽那時六、七歲,清楚地記得我奶奶一手拉着我姑姑,一手拉着我父親,小小的個子挺着再次懷孕的大肚子,艱難地在街上走。那是個冬天。

  我奶奶是否在爺爺這裡遭到非人的待遇?不得而知,但爺爺家裡面的人都說大家和她相處的都不錯。爺爺一直很喜歡我奶奶。父親的母親去世後,爺爺很悲傷,他正式的妻子――我曾很長時間認為那就是我奶奶――對爸爸說“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媽媽啦”。她問爸爸,“我好,還是你媽媽好?”父親提到此事時,承認他是第一次違背自己的意願,說了“你比我媽媽好”。因為當時他感到孤單。其實我並沒有見過父親的養母。爸爸在1947年結婚後曾把養母從老家接出來一起住,並希望老人家和他一起生活。當時父親住在國民黨時期的中央研究院裡,我的這位奶奶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每天早上在院子裡燒香拜佛。院子裡居住的都是知識分子,大家側目而視,父親安之若素。他對養母非常孝順,也很有感情。老太太后來住不慣都市生活,執意回老家過安安靜靜的日子。父親就不斷地寄錢給她,希望她能過得好些。其實她自己的兒孫還有在老家的,照顧她肯定沒問題。但父親覺得養母撫養了他,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還有着彼此眷顧的深情。

  父親兒時淘氣,有時闖了禍嚇得不敢回家。養母一下找不到父親,急得沿街大喊父親的名字,直到父親又蹦跳到她面前。養母一把抱住他說“我的兒呀”,親得要死。

  爺爺是個浪蕩公子,家中的生活基本靠典當房地產,曾祖分得的家產敗得很快。在父親小學畢業後家業破落得差不多了,家中已沒什麼錢繼續供他上學,就把父親送到一家藥店學徒。或許他就當個夥計生活下去了,這時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二伯回家探親。那時二伯已是國民黨中統特務,並且是個頭目。他去藥店看望弟弟,發現這個孩子很伶俐,應該繼續上學。既然家裡沒錢,他出這份錢好了。於是我父親有幸繼續到外地讀中學。

  父親學業出色,高中畢業後考取日本留學名額。但國民黨政府只能提供一半費用。我二伯再次慷慨解囊,父親得以成行。這錢可不是小數啊!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初,父親得知二伯沒有“坦白交待自己過去的歷史”,立即告發他曾是國民黨中統特務,結果對父親恩重如山的二伯被重判,這是恩將仇報還是大義滅親?都有吧。父親為了理想任何危險都在所不辭,義無反顧,絕對忠實於中國共產黨,怎能知情不報,隱瞞家人的“罪惡”呢?當然,此後二伯的子女生活、上學的費用都由父親提供。

  在日本,父親先學日語,隨後考取日本最高學府帝國大學。但在1937年他大學二年級剛結束時,“七七事變”引發抗日戰爭的爆發。父親當然決定回國與民族共患難。但他沒有回國的旅費。當他暫時困在學校里時,他的老師,一位日本教授找到他,劈頭就說科學是沒有國界的,在哪兒學習都一樣。現在你當然是不能繼續在日本求學了。但如果你回中國,根據現狀,等於耽誤學業,耽誤前程。如果你同意,我可以送你到英國繼續求學深造,費用我想辦法。父親只是告訴這位可敬的教授:我是中國人。

  1937年底,父親收到國民黨政府寄來的路費。他先到上海租界區,隨後南下回家鄉參加抗日救亡活動。父親在家鄉將近兩年時間裡組織抗日救亡活動很活躍,甚至當上當地的區長。中國共產黨奪取爭取政權後,對“國民黨殘渣餘孽”採取鎮壓政策,“解放前三年”任上的鄉長都可能被槍斃,甭說區長了。當然,父親由於思想“左傾”,被當時的國民黨人認為是“危險分子”,干不下去,在1939年中秋節之後,遂上流亡到內地的大學去了。在大學,他在同學中交結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不乏中共地下黨員。父親恐怕是那時逐步確定了自己理想――學習蘇聯,建立新中國。

  為什麼父親會有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結?根據父親當時的思想,這個問題應該好回答,那就是中國近代以來的倍受列強欺凌,在喪權辱國中毫無尊嚴可言;建立民國之後,國家戰亂、自然災害頻仍,人民在貧困中水深火熱。中華民族如此民不聊生,無法振作的狀態,有熱血的中國知識分子都會痛心疾首,有中國傳統思想的人們必然被激發起民族感情。因此父親堅決回國參加抗戰可以理解的。可為什麼他不追隨國民黨,卻“親共”呢?像他這樣家庭出來的人居然苦苦地尋找中國共產黨――被國民黨誹謗為“共產共妻”的土匪。那只能是對1927年後奪取中國政權的國民黨政府的失望。這個政府過於腐敗,而且對百姓無信義可言。

  一生追求理想的父親馬上就要走了。從某種意義上講,追求理想的一生是完美的,甭管什麼樣的理想。生活的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始終沉浸在自我的追求之中,是精神上的,並非物質上的。那我是不是可以說:爸爸,您應該死而無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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