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天空常常有許多飛機飛過。奶奶告訴我，是解放軍叔叔在演習。她要我看見飛機就喊“解放軍叔叔再見！”

我們的房子有了持槍的警衛站崗。父親也經常把他的手槍拿出來擦拭。這時候我喜歡黏着父親，幫他遞零件摸他的槍。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許多架飛機在天空上飛過。我對着天空，揮着手喊：“解放軍叔叔再見！”。天空上的響聲越來越大，突然黑色的煙霧擋住了太陽，天完全黑了。一個巨大的物體從天上掉了下來，在我的面前落地。強烈的震動把我甩了出去。一會兒，我聽見奶奶的尖叫：“崽崽，你在哪裡？。。崽崽。。。”我用哭聲回答了她。奶奶抱起我急急地回到家裡，把門窗關上，拉上窗簾。她緊緊地摟住我，嘴裡喃喃自語。

很多人過來看這個大物體。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的父親好幾天沒有回家。奶奶說是天上掉下來的大怪物，害得我父親回不了家，因為他要負責處理它的事情。幾天后，來了好多解放軍，把這個大物體抬走了。我的父親回家了。父親說那是一架國民黨的飛機。飛行員被掛在離這裡不遠的一個電線杆上，掉下來的當時，他還有着氣息。當地的醫生對他進行了搶救，醫生從來沒見過飛行服，不知道怎麼打開它，後來用剪刀把飛行服剪開，飛行員最後還是沒有被救回來。父親說飛機和飛行員的遺體運送去北京了。

每個星期天，我的父母都要去購買食物，如大米，麵粉等。我的父親配有一輛公家車和一名司機。車子叫“伏爾加”，是蘇聯生產的。父親從來不讓我們乘坐這輛車。他也從來沒有使用過這輛車辦私事。父母親背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回家，懂事的花花總是在半路上等着父母，父母就把食物放在花花的背上，讓它馱回家。

某些星期天，父親會把我扛在他的肩膀上，去職工住宅區參加籃球或乒乓球的比賽。每當我的父親出現在運動場上，他都受到眾人的熱情歡迎。他是一個非常棒的球員，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因為人群一直喊着“加油！”

我的母親幾乎不陪父親參加比賽。這時候她總是待在家發脾氣，懲罰孩子們。奶奶說母親不喜歡父親去參加活動，因為父親是個英俊的男子，有着一頭自然卷的黑髮，臉上總是帶着笑容，女人都會喜歡他。我聽了非常高興，別人喜歡父親，可父親就只喜歡我。

我從來沒見過父親發過脾氣，即使他喝醉了也是笑。每當他喝醉了，我就會大哭，我討厭他喝醉。

我們家結識了很多朋友。有附近的村民也有職工。在節假日，他們帶着自製的米酒和年糕來我家，我父親請他們吃飯。飯後大家會在池塘里網魚。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如果有紅色的魚，我會要幾條，養在家裡的浴缸里。

我的母親認為，孩子們在年幼時就可以接受小學教育。我五歲時被她帶去參加入學考試。考試題目不難，只是從1數到10 。寫下自己的名字和回答幾個問題。我說的話讓人聽不懂，老師沒有讓我通過入學考試。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母親大發脾氣，衝着我喊：“笨丫頭！你的兩個姐姐都是在這個年齡上的學。為什麼你居然連話都說不清楚，你不是我的孩子！”然後她氣昂昂地走前面。我跟在她身後幾步，不敢靠她很近，怕她轉身甩我耳刮子。我看着她的背影，一對長辮子直達屁股，正隨着她的腿步的移動，有節奏地跳着舞呢。身上穿着的旗袍勾勒出一個小細腰。可我就是不喜歡她。

我不喜歡穿鞋子。我的奶奶強迫我穿，我穿着鞋子出門，就把鞋子丟在荒野里，光着赤腳回家。不過，下大雨的時候，鞋子會被雨水沖回到屋前。奶奶撿起它們洗乾淨後，再強迫我穿上。後來我就在地上挖一個洞，把鞋子埋在地裡面，這樣奶奶就再也找不到它們了。

我奶奶打定主意要我穿着鞋子走進學校。她找來一塊大木板，把我的腳樣畫在木板上。然後用鋸子把我的腳樣木板鋸下來，剪一段自行車的內輪胎，用釘子把內輪胎皮釘在腳樣木板上。一雙木屐就完成了。她做了好多雙。我丟掉了一雙，另一雙又被她強行套在了腳上。

她說：“在公眾面前一定要穿鞋，才是一個好女孩。”

在哪裡,我曾見過你? （三）

在哪裡,我曾見過你? （二）

在哪裡,我曾見過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