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打了雞血

當年我在“北大荒”最北邊的小興安嶺腳下農場裡當“知青”。由於當地緯度高，那兒的夏季白天時間格外長。我們大約早上不到四點就去鏟地了，在地里吃兩頓飯，晚上八點鐘才能收工。從五月底一直到七月中。其實就這樣鏟地除草間苗也是忙不過來的。整個連隊裡有七、八千畝地需要鋤草間苗，而下地幹活的人連二百都沒有。一個人一天十幾個小時的干，如果是鏟大豆地，最多可鏟三畝多地；如果是苞米地，就不到兩畝。算一算，七、八千畝地統統鏟一遍至少要半個月。農活上的講究，夏季農田鋤草間苗應該三遍。我所在的農場，大概也只能鏟兩遍。這都累得半死了。

記得那年天旱，幾十天不下雨。那我們就得天天鏟地。“北大荒”的夏天，到了中午以後相當炎熱，強烈的陽光把我們每個下地的人都曬成“黑炭塊兒”。唉，忍着吧。不過每天鏟地時間雖然很長，但我們可以“偷奸耍滑”。怎麼呢？鏟地和割莊稼不一樣。割莊稼必須割倒，而鏟地鏟的質量不好可以糊弄過去。您想呀，“知青”沒什麼人會認認真真地鏟地。鏟好產壞都是每天掙1塊兩毛五分五（一個月工資32人民幣）嘛。

大家都不認真鏟地，連隊監督鏟地質量的幹部忙壞了。一般地說，每天鏟地總有兩、三個連隊的幹部監督鏟地質量。他們拿個半導體喇叭在鏟地的人們後面哇啦哇啦叫個不停，要鏟地質量不好的人們返工。其實返工也沒什麼，被叫返工的人走回來裝模作樣地用鋤頭比劃比劃，該鏟掉的草還照樣長着。哈哈，鏟地的人們前前後後一大片，監督質量的連隊幹部只能顧此失彼。後來人們總結，每天鏟地的時間雖然長，但畢竟不會像割莊稼那麼累。說實話，我們農場一到秋天割莊稼的時候，地里長滿了草，有時都看不出來莊稼長在哪兒。

在監督鏟地質量的連隊幹部中有位五十多歲的小老頭兒。我看他還真挺實誠，看到大家鏟地的質量差他都快急死了。說什麼“你誤地一時，地誤你一年”。這誰都懂，不認真鏟地除草，地里長滿雜草還能長莊稼嗎？可他再怎麼嚷嚷，“知青”們還是照常瞎胡弄。

那天下午這小老頭兒已經氣急敗壞了，他走到一條鏟過的壟一看，簡直跟沒鏟過一樣，頓時叫起來，“這是誰鏟的？”那是一位叫姜路德上海女“知青”鏟的。她平常人緣不太好，還特別厲害，總和北京男“知青”罵仗。 “姜路德鏟的。”有人告訴小老頭兒，他耳背沒聽清，“蔣什麼國？”

“蔣經國。”一個北京臭小子惡作劇道。

小老頭兒立即拿着半導體喇叭大喊：“蔣經國呀，蔣經國，你要返工！”

聽到他這麼一喊，大家先呆了一刻。蔣經國是蔣介石的兒子呀。人家在台灣哪。在大陸會有第二個人叫蔣經國嗎？這位，八成急糊塗了吧？還“你要返工（反攻）”。我們當時鏟地鏟得正不耐煩呢，聽小老頭兒這麼嚷嚷，也跟着亂喊“蔣經國你要返工（反攻）”。按理說，這話喊出來可太“惡毒”。大家還跟着起鬨似的亂喊。簡直是“反革命事件”。可我們巴不得自己被“批判”呢，那樣也好一天不出工，在宿舍里寫檢查。

小老頭兒喊了又喊，前邊的姜路德就是不回來返工。他惱怒的不得了。“蔣經國為什麼不回來返工？聽不見我在喊嗎？”

一個北京臭小子更加惡作劇。“前邊的不是蔣經國，是蔣介石。”

小老頭兒已完全昏了頭，立即拿着喇叭紅頭脹腦地大喊：“說你哪，不管你是蔣經國，還是蔣介石，你必須返工！”

一幫起鬨的北京男“知青”也跟着怪聲怪氣地喊“不管你是蔣經國，還是蔣介石，你要返工（反攻）”，滿地里的人都笑翻了天，不斷地起鬨。

整個下午到晚上收工，大家都很興奮的樣子。說實話，每天長時間地在沉悶的氣氛中無精打采地鏟地，那真是一中折磨，從內心到肌體承受着莫名的鈍痛。我們大概是太需要類似“反攻”這樣的笑話了。那天的這個惡作劇鏟地的人們都樂不可支，一個個像打了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