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作為《我爸》系列的結束吧。

我一直以為， 可以用時間去稀釋對你的想念，可以用工作去占用想念你的時間，可以用分離的習慣去假設什麼都和原來一樣，什麼也沒發生，你還是和媽一起在老家親戚們的簇擁下，繼續罵罵咧咧着批評這個社會，和誇耀着你六十年的黨齡，

但終於我要承認，爸，你已經離開了我們。

這一年，我們都挺好的。

先說媽。雖然你們吵吵鬧鬧了一輩子。

我們把媽發到澳大利亞了我姐那裡了，我們覺得她一個人在國內還是不放心。她自從失去了爭吵的對象後，感覺明顯力不從心了。我有時甚至覺得，她退休後這十幾年，確確實實是從和你爭吵中獲得能量，從貶低你中提高滿足。當然這也不能怪她老人家，我忽然想起，八十年代有多少人還管她叫“女強人”來着。這些年多少還是會有失落感，所以拿你發泄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

當然，你也不應該覺得委屈。姐老說媽這一輩子叫你給耽誤了。我說話可不能這麼說，應該說還是你老人家有本事，你一個一米六五，三十好幾的農村兵，也不知怎麼就把媽，大城市高幹家庭學員兵，騙到手的。也不知道你們這事當年在總參三部大院裡是被人怎麼評價的。 當然後來我姥爺走了“白專”道路，單論出身居然還是你占些優勢。這事兒當然我們也問過媽，她說當初就是看上你那雙大眼睛，“可惜結果也沒遺傳到你們身上！”。 不過這事還好，姐前些年割了雙眼皮，效果還不錯；媽前些年也乾脆自己割了雙眼皮，這個....效果不太好。當然這些你都是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是，我年初也花眼了，乾脆配了個眼鏡。孩子們再也不抱怨說我照相時不睜眼了。

再說我姐。

她現在挺好的了。工作穩定，自己也能給自己安排回國出出差。倆孩子也大了些，現在有媽整天看着，你就放心吧。她脾氣還是不好，但明顯知道該忍的時候要忍忍了。有時候跟媽也頂頂嘴，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媽還是見什麼都看不慣，見什麼都要管。不過我姐也知道眼不見不煩的道理，很多時候就假裝沒看見，沒聽見。

她老二都三歲了，現在能說會道，個頭也高。天天光着膀子在家裡追狗，她們家大狗一見她就躲，媽說整個一個女漢子！她老大還是弱，整天被妹妹欺負。媽說真不像個六歲的男孩。不過小伙子長的真漂亮，濃眉大眼，跟你們老家人一樣。我建議長大後回國拍電影。

我也不錯。

你當初對我們兩口子的願望是，兩個孩子，兩頂帽子。你說你一個黨的政工幹部，總習慣把挺高尚的東西說的農工化。博士不說博士，非說帽子。我們六七年前拿完博士，四年前生了老二。所以你這個願望早就實現了。前年回國的時候，你也看見老二了。說到老二，她在我們這裡還挺出名的，是有了名的光長心眼不長個。幼兒園裡中外男女老師都誇她聰明。上半年自學九九表已經背到四了。就是生活中有些壞習慣。比如愛拿腳丫子夾東西，出門走路愛拄着個棍。但大家都說這些都隨你，尤其是媽非常肯定這些壞習慣都是你教的。我也覺得這些壞習慣咱們家就只有你以前有。老大上二年級了，還是愛哭。我知道你們對她傾注的心血最多，當年你們看了她前後有一年半。老大還是很聽話，而且越長越漂亮了。現在家裡只有老大能管的了媽。每次視頻的時候媽只要看見有老大，馬上就會攏齊頭髮，端正坐勢，露出笑臉，展現出親切交談的樣子。所以現在我姐有什麼要媽做的事，都事先跟老大說。等老大跟媽一說完，媽每次都恭恭敬敬的說，是是是，好好好。可不是應了你當年講的話，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還有些好消息你不知道。我的那本專業書終於快寫完了。還差最後一章，爭取年底出版。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在扉頁上提上你一兩句。想想要不就算了？提你不提媽，她回來不高興。要是光提你們倆不提老婆孩子，又有點不老合適的。要是所有人都提我感覺不太像專業書了。乾脆就都不提了。你自己心裡知道就行了。

都過去一年了，我努力說服自己，人嗎，都是一輩子，早晚都有這一出。我也學着接受這個。重要的是，這過去四十多年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生活的珍貴時光。有多少人一上大學就離開了父母，我們其實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了。

爸，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