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从江山开始下,到保安乡天已大黑,风杂雪粒,淅淅沥沥地拍打着窗户。自上海出来移动了一天,饿累交加。看路边模糊小旅店,踌躇是否下车借宿。
茅坂,仙霞关,江郎山……忽闪着到廿八都。看看再过去就是福建江西群山了,犹豫着还是下了车。
廿八都是唐叛军黄巢为流窜闽粤开辟仙霞关后,军队驻扎的地方,路修好后把伤残士兵及各类难民留在了这里。小小一个镇据说有 好几十种方言。
若从空中俯瞰,是浙闽赣群山环绕的一块小小的高山平地。
我借宿的“名都大酒店”处于小镇最中心,门前两条小街交接,镇政府在酒店的对面。名都酒店,镇政府,再加上两边的理发室,组成了一个几百平方米的小小的广场。
电影中类似小镇里无赖汉的江湖恶斗,都是在这个地方进行的吧。
吃饭后付了钱收拾好,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到很多的雷声,砰砰碰碰地响彻整个小镇,很多雷感觉是从地上直接炸出来的,我仿佛睡在地雷阵上!
雷在房前屋后很近的地方炸响,一个接一个,千奇百怪。
轰隆隆--啪啊恩--轰隆隆--的直截了当的震雷,呜-砰---呜-砰---呜-砰---的闷雷,咔-察啊!咔-察啊!的炸雷。
它是要炸掉人世间的罪恶呢,还是有一只修行千年的狐狸住在此镇上呢?
雨呢,一阵一阵的,叮叮叮叮……直接击打在房顶上,刷刷刷刷地忽又扫到了房墙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慢慢地听到很多鸡鸣。它们好像一只一只地列队在叫,鸡鸣声如山寺的钟声,声传十里。声音飞过古街,穿过墙壁,透过被子,传到我的耳中。
喔喔喔喔地鸡叫声悠远沉静,它们往往不是催醒我,反而是每次让我再次香甜地大睡,直到鸡声彻底消失,下面店老板乒乒乓乓的开门迎接吃早饭的客人等杂声响起,才开始泡茶看书等懒散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雪声,雷声,鸡声都没有了,楼下时而一阵阵的笑闹声,时而又一点声音都没有。
起来以后,拿了脸盆去下面打热水洗脸,看到老板等围在一起在打牌,也有几个客人在吃早饭。因为对外营业,也有人打着伞来吃饭,只是大家都不怎么作声,不声不响地吃完就走。
虽然外面地上泥泞得很,而且还下着小雨,但我还是花了一个小时把小镇转了一遍。
主街是我们平常能看到的一般的小城模样,水泥建筑,邮局,超市,小食品店……拐过一弯,便到了所谓的老街。此老街和周庄,同里等名声大振的古镇不一样,有些原汁原味。
门是木板的,竖起放在那里,里面卖些板栗,新米,花布等.有个杨家大院,网上传了比较有名。进去时一个老头来收钱,说是每张五元,我在门口草草地拍了一张照,没有进去。往叉道走,有很多的老房。
也许是因为经济不够富裕的原因,房子虽老旧,却都是黄泥塑的,摸上去硬而脆弱,黄泥里面杂了很多杂碎石头。每家门前似乎地上都铺满了裂开了的黄褐色板栗壳。
我在这个小镇住到了隆冬。
这家酒店附近,还有飞地宾馆,阳光酒店等,价钱都很便宜,一个床位一天只要20到30元。我租的是床位,但是房间因为没有别的客人来,只有我一个客人。虽然便宜,但也配有热水,还有空调。
天气渐渐冷下来,我本来想去江西然后转去湘西。慢慢地觉得跑来跑去麻烦,此地便宜,又安静,而且饭店老板人也不错,便一直住了下来。
每天九、十点醒来,吃点油条豆浆,或让老板烧个面,算个早中饭了。吃了以后,去超市买张《江山日报》(除此也没有别的报纸),有时候报纸卖完了,就回来看看自己带来的《南华经》。下午往往出去乱逛一阵,无聊了就回名都大酒店,店堂里常空无一人,只见黑黑的楼梯。
房间的北窗透风得很,我午睡时便把两个床上的被子都铺到自己床上。
黄昏的廿八都也许是最能代表廿八都了。
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有辆摩托车“轰”的开过,半新不旧的水泥房墙,被潮湿的空气和雨水浸润出一条条水痕,几只瘦高的鸡觅食从这里跑过,看上去比这里居民要活泼一些。
名都大酒店,其实是个两层楼的小旅馆。老板姓张,本地人,老婆打杂烧菜,还有两个阿姨帮工。
记得离开的前一个晚上,我坐在厅堂里独自喝酒--
先要了排骨炖豆腐,香干肉丝,看老板娘在吃白煮瓜子,也问她要了一盘,小镇靠近福建,有莆田的雪津啤酒,冬天冰得很,拿了慢慢地喝。放眼小街,一览无余。我的背后是厨房,走廊里胡乱放了几袋板栗和药酒,堵的满满的。
店里几只狗都很老实,也不叫,围着桌子转了几圈,就蹲在地下睡觉,扔给它点东西,就起来吃点。店里还有当地的土酿,老板娘吃得脸通红,和她的亲戚一起。老板慢慢地坐在柜台后面看帐,偶尔地搭几句话,我基本上独自慢慢地看外面的雨。
街上人和车越来越少,最后对面镇政府办公求事的人也渐渐消失,理发店也关了门,雨雪和黑夜完全占领了这个小镇和这个广场。视野里活动的,就剩下我坐在小小的名都大酒店厅堂里,身边躺了两条温顺的狗,一盏黄灯亮着。
坐着坐着,雪花一片一片的飘了下来。喝着喝着,也感觉不到了时间,从大厅里望出去,纷纷扬扬,弥漫天地。
我坐在条凳上端着杯,深深体会自己的疲劳如空气般从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慢慢地飘出,飘出,被雪花过滤了,一点一点飘散无形。
空气微甜,仿佛春风之于梅花,春雨之如万物,唤起冰层下无数意识,又慢慢地滤去很多。
最后似时雨浇灌枯萎的河流,开始流动,开始觉得痛,感觉如潮水,如空气,如月光,照满了我一身。
我疲惫之极,只想在无人的黑夜低头慢慢地倒在野山花丛中,让思绪伴随时间和流星,一起随风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