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我刚到英国时,上课听老师讲课觉得最头痛的还不是我的英语,而是老师说话声音太小。渐渐地,我总结出规律,越是名家,声音越小。到了系主任,或者虽然不是系主任但是比系主任名气还大、他打喷嚏系主任都不敢把脸上的唾沫星擦掉的教授,讲课基本上就是光嗡嗡。我就是把四个耳朵都竖起来,也听不清楚。
很快学校里组织著名学者辩论。我当然也要去听。当时国内一般能看到大专辩论会,学者上媒体直接辩论还不像现在那么常见。国内的学术讨论会上他们也争,但是一般不正规,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则。刚到英国就能碰上这么有名的人公开辩论,我比看斗牛还兴奋。开辩那天会场人头攒动,我早去了半个多小时才将将排上,只能坐二楼靠后排。
来了辩论的嘉宾,好几位,只有一位年轻的是西装革履,有一位乱发如爱因斯坦,有一位脑门儿锃亮穿着休闲装。另外还有好几位,大体上是油嗤抹花。他们一上台就直挺挺地坐一排,根本不分拨,谁也不看谁。也没有正方,也没有反方,也分不出谁主谁次。
辩论开始,每个人自说自话。嗓门都不大,而且是边想边说。说完了每个人有个两三分钟简单的回应。回应就跟琢磨心事一样,还互相商榷。他们喃喃自语的时候,我听得那个费劲就别提了。看周围的人都抻脖瞪眼地使劲听,我也不好意思站起来就走。一个半小时终于结束,大家热烈鼓掌。掌声雷动,站起来还接着鼓。坐在我旁边的小伙子还兴奋地冲我说,很好啊,很好啊。我只好迷迷瞪瞪地点了点头。等出来,我心里那个失望啊。这哪叫辩论啊。
再后来,渐渐习惯了这种演讲,发现蚊子叫居然也分轻重缓急。越是有名的学者,叫得声音小不说,语气也并不确定,常常下面没人跟他矫情,他自己就跟自己矫情。我的领会是,这是自信的表现。后来还看到几个跟演讲有关的说法。讲话如果不能完全脱稿,就索性不要脱稿。边讲边看稿是不自信和缺乏准备的表现。照搞念不但完全可以接受,而且正式的场合,最好这样。
这显然和中国自信的概念不太一样。我在国内上学时,老师的评语中常常说,上课发言声音太小,缺乏自信。别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老师真是厉害。我这人真的天生缺乏自信,而且一当众说话就脸红。所以,我从小受到的灌输就是讲话要声音洪亮。后来在大学里试讲课的时候,我的导师去听课。提前嘱咐我说,给学生讲课语速要慢,声音要洪亮。我讲课的时候,他将坐在最后一排,如果我声音太小了,他就会双手向后扇,提醒我加大音量。可怜老先生,我一节课下来,他都快变成风车了。
虽然经过多年培养我还没成才,不想到了英国,却一下子变成了天才了。我说话根本不用使劲,人家还处处嫌我声音大。我当然也就坡下驴,不费吹灰之力地不断地降低自己的分贝了。最近看于丹的讲座,让我忽然想起了这一段经历。她能打动人,很大程度上是她讲演中散发出的自信。这个自信充满了她的声音和气息。我一面佩服,一面沮丧我的信心是真的不可救药。多亏有伦敦的阴雨绵绵,我的不自信才能够藏得严严实实。恢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