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月十五号,屈指一算,老父亲去世四十周年了。如果老人家活到现在,应该是一百零三岁了。唐孟浩然有诗句是: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四十年前的今天,我正被专政在地下室的“牛棚”里进行反省,突然接到四弟从沈阳发到哈尔滨的电报,说父病危,几小时后第二封电报说父病故,催我速归。父亲是一位中学老教师,无党人士,被共产党统战为省政协委员,五五年起重病缠身,曾多次住院治疗,后来做大手术断了三根肋骨切除了一半肺叶,总算把病情稳定住了。十多天前,我们还接到老父用毛笔写来的信,说他养病不能去集中反箵,红卫兵已经来家抄查,把家中的许多书籍,字画,古钱,集邮都拿走了,但又告诉我们那都是身外之物,不要在意,要注意身体,待好孩子,还说了些报家里平安的话。看来,动乱之中还算平静,想不到竟突然传来了噩耗。于是我立即向造反派头请假,买了第二天早的车票,赶回沈阳。我赶到家时正是深夜。父亲的丧事已经办完,母亲和四弟,二妹在家,大妹妹的三岁儿子小丹已经睡了。家里没了父亲,显得特别空旷和冷清,昏暗的灯光伴随着锥心的悲痛,大家低头默默无言。我赶回来奔丧,给了母亲很大的安慰。老母亲是坚强的,她知道当时人慌马乱,在外边的儿女,有的挨整,有的当兵,有的远在湖南,江西,没有几个能赶回来的。于是她领着在家的四弟和二妹,把父亲的遗体送去火化了。她说,“世道不好,骨灰也不用留,你们心里记住你爸爸就行了"。第二天,大妹勉强向红卫兵请下假,从大连赶回。三弟当兵,根本不能请假,小妹妹念大学随红卫病串连,不知走在什么地方,二弟是一周后从湖南赶回来的。
后来了解,父亲是肺部功能太弱,又感染了肺炎,心脑供氧不足,突然昏厥去世的。在那文革年月,造反乱世,等找到氧气袋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的去世,使我感到极度悲痛。我小的时候,父亲是我最爱最崇拜的人,在我的眼里,他最有力气,最有学问,在家里最令人信赖,是全家的精神支柱。长大了,接触面广了,眼界宽了,父亲仍然是我们心中的最信和最爱。记得小时候,星期日父母常领我们去教堂做礼拜,去主日学校,从三四岁起,进了教会办的幼稚园,老师常领我们祷告。好像是如果有什么愿望,可以向上帝祈祷。可是我想不出有什么要向上帝祈求的。因为父母的关爱,生活的温暖,一切都很满足。那时候父亲一有闲空,就考我们算数,教我们造句,领我们玩球。晚上,他在小炕桌上给学生批改作文,母亲在炕头照看妹妹,做针线活,我和弟弟则趴炕沿上看小人书。睡觉前,我们总是躺在被窝里听父亲讲一段故事,那种平静,温馨,真是快乐极了。可是,从来没有愁事的幼小心灵,有一天突然想到,人总是要死的,父亲年纪最大,父亲若死了怎么办啊?这成了我心中当时一大愁事,于是想到了祈祷,也许老师教的祈祷能有些用。我就每天睡觉前在被窝里祷告上帝,让父亲不死,永远和我们在一起。这样的祷告,我做了近一年。上小学以后,我慢慢地懂得,人不可能不死,祷告也不再做了。随着知识增加和年龄长大,上帝的能力和作用,在我心里也慢慢变了。但是,父亲的病,总是让我担心,我一直担心父亲有一天会离开我们,可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那一年,是我心情最沉重的一年。父亲的去世是和文革的冲击使心情抑郁有关,也是文革乱世中,急病得不到及时治疗处置的结果。父亲去世前后,文革风暴惊天动地,不知道因为什么,一夜之间,我变成了走资派,反革命,不断的游街,批斗,写不完也写不明白的检讨,请罪。就在一月下旬,我去沈奔丧后回哈尔滨没几天,黑龙江的造反派夺了全省的权,成立了全国第一个省革委会――什么“东北的新曙光”。在一片鼓噪声中,紧接着就是镇压反革命,在二月初的一个晚上,省公安厅来开全校大会,稀里糊涂地把我作为反对新政权的反革命份子抓进了监狱,说我是反对新政权的另一派群众的黑后台。后来因为抓人过多,监狱放不下,四月中又把我放了回来,结论是“抓的应该,放的有理,性质不变,宽大处理”,出来后关进了学校的“牛棚”,继续由群众专政。这时候我心里想我自己遭些罪也可忍了,沉重的是家属亲人们跟着上火着急。不久,大妹妹,妹夫都成了大连工学院的黑帮,二弟弟成了湖南的反革命。看到这些,我心里想,幸亏父亲早些天去世了,不然,看着我们这些下场,该要多么揪心,难过啊!
几年以后,林彪摔死了,老皇帝也自食其果了。黑龙江省发文,说当初抓错了。给我平反。可真是,朝云暮雨,沧海桑田。
可以告慰父亲的是,当今,世道大变,国门洞开,独夫山大王作威作福草菅人命的事,已经不那么容易了。你的儿孙也已走向世界,国内外各家都生活幸福,安居乐业。
posted by 天高云淡 @ 7:3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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