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箭随笔 – 有美堂暴雨
(一)
我是在东坡的“有美堂暴雨”诗里知道有美堂的 - -
游人脚底一声雷
满座玩云拨不开
天外黑风吹海立
浙东飞雨过江来
...
当飞雨前锋抵达西湖,开始铮铮地敲打横栏,然后万鼓齐奏,铿锵澎湃。堂里有如花美伴,低垂着芳颜慢慢地斟酒,伴着羌鼓般的雨点清唱阳关。东坡的桌上必高朋满座,个个壮怀激烈,挥诉方遒。
当时东坡三十六岁,判杭州。虽说是因为反对新法而被贬,但因为涉水不深,朝廷的意志也没有完全统一起来,所以实际上也还是作为未来宰相候补而来通判重镇的。
有美堂建在杭州东南的吴山上。龙图阁直学士梅挚知杭州前,仁宗皇帝赐诗“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 ,梅抵杭建而名之。“有美”,同时还有“有终之美”的意思。
若坐在堂中喝茶喝酒的话,东边望下去是曲曲折折的钱塘江,西边就是西湖。吴山,其实有两座山峰,当地人分别叫做凤凰山和紫阳山。紫阳山上现在建了江湖汇观亭,在亭上能看见江(钱塘江)和湖(西湖),在城里湖上除非眼力特别好一般找不到的。凤凰山顶现在建了吴山茶室,正对着长长的延安路,晚上当黑幕降临,从断桥一带也能看得见它美轮美奂,金碧辉煌。
凤凰山和紫阳山连在一起,有美堂在的话,应该是在江湖汇观亭的位置吧。
(二)
少年去吴山上大姨娘家(杭州话,母亲的姐姐)玩时,当然根本不会想到这附近老早老早以前有座有美堂。
山上有很多人家,和龙井山等地都是农村户口的人不同,这里住的都是城市里的人,而且是老杭州人居多。
因为姨夫也是杭州人,所以大姨娘家里的杭州市井味道味道就比我家浓。姨娘人好,家里经常来些不认识的乡下的客人,卷了被子睡在楼上,吃饭也坐着一起吃。这些人也都不是亲戚,大部分估计都是同一个村坊的人,到杭州来办事看病之类。有一天有个人带了一大串螃蟹,装在一个长长的竹筒里进了门来。问他,说是自己昨天晚上在河沿摸来的。我就想为什么我家不来这样的人啊!也许妈妈年轻时念了书,和姨娘的做法不太和。好像姨娘年轻时对我和我姐很好但仿佛不是很热情,内中原因我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才大概有点明白。
姨娘家住在一个混杂的大院子里,里面有国家小干部,有食品店的店员,有公共汽车售票员等。还有非常的几间空房,做了澡堂兼旅舍,经常有人来洗澡,偶尔还有个把算命先生或江湖医生长期住着。有一年过年时,我和姐姐都在姨娘家,吃好饭后,大表哥来拉,说是有个很有名的算命先生在,因为我姐姐从小成绩等都很优秀,他要让算命先生给他算一下。算命先生是个黑瘦严谨的中年人,细看我姐姐的脸还和另一个同伴嘀咕,最后讲“你有师级干部的前途!”,众人大哗,大表哥然后把我也推上前-“你把他也算一下!”,他细看了以后,也和同伴嘀咕了一会-:“你要出远门,估计是个连长”。。。记忆到这里寂然断了,但好像大表哥,大表姐,小表哥都没有算命。
我后来略大些,迷上了画画。有时候骑了自行车夹了画板去山上写生。当时夏天经常下雷雨,山上本来就不热,临时会变得很清凉。风也不知道从哪生起,掠过西湖边的梧桐和湖上的荷花,吹到山上来。我多次被雨阻挡在某个亭子。那时的雨都很大很猛,时间一长就斜着下,我往往等不到雨停,心急了就跌跌匆匆的往山下跑。
后来有一年谈女朋友,爸妈心里不喜欢那种类型的,我其实也隐隐约约的觉得不对就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松口。那时姨娘已经到了癌症的晚期,有一天母亲带了我去看她。坚强能干的姨娘已经没有丝毫以前的影子,离开以前,她问我“老箭(我的小名叫老箭)现在有女朋友了吗?”。我犹豫了一下,讲-“只有半个”。她点点头-“人要实在,不要花样的人!”。
后来姨娘没有了,我和当时的女友也早已分手了。
再后来出国了,更没有机会去吴山了。
(三)
今天夏天我回杭州住了十几天。
故乡好像变成了南国,潮湿热闹到处霓虹灯闪闪发亮。有时候也下雨,却不大,温吞吞的好像像是春天的雨。
我又去了吴山,跟着母亲去的。姨夫还在,已经八十多了。去年跌断了脚,幸好大表哥嫂(大媳妇)孝顺,当值的很好,恢复了便回到吴山的老房来住。知道母亲和我来,大表哥一家和小表哥一家都来了。当初性侠仗义的大表哥现在已经退休了,女儿考上了大学,为了家里的经济,他在做一份晚上的保安,每月有八百元收入。加上退休工资也有几百,他笑呵呵的已经很满意了。
当初英俊非常的我的偶像小表哥,现在已经胖的认不出了,在一家银行给行长开小车,每个月有两千左右收入,见的市面也多,菜也都是他做的。
母亲和姨娘在我外婆在世时,曾经在乡下造了一间两层楼的房子,后来外婆住了半年就没了,房子就一直空着。吃饭时大家议起这个话题,大表哥和小表哥都说-“算了,卖了也没有多少钱,让它烂掉吧”。
我找了一个蒲团,给姨娘的遗像跪了一跪,不知道要强的姨娘,是否满意我的哥哥们的表现呢。
从姨娘家出来,陪母亲走了一会,母亲知道我喜欢些老旧的东西,就讲雷锋塔建好了,木老老的好看,还有白娘娘和许仙,梁山伯和祝英台等的古迹也都恢复了。还有涌金门,武松墓等也都建起来了。。。
离开母亲后,我一个人还是去吴山上走了走。也许是星期天,人很多,我最终当然还是没有找到有美堂的废墟,只是回来时顺便买了一本苏东坡全集,我想看看他是否有更多的有关有美堂的介绍。
我现在坐在我名古屋家里,窗下瘦黑的樱花树枝在风中微微发抖,当初满树如云彩的花朵,不知现在去了哪里。
当青苔变成空气,山脉没有了踪影,有美堂,暴雨以及过去的事情是否还存在于记忆中呢?
若我还会有一个女儿的话,就把她的名字取为“有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