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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不道:顾君秋 7~12 (献给母亲节的礼物)
送交者: 知不道 2007年05月12日18:05:37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顾君秋(7)

“来的还真快”顾君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暗暗庆幸刚才什么也没说。

放眼四望,旷野依旧,正午的阳光照在不远处几块白色的卵石上,刺的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空旷的环境下,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一分一秒变的那么漫长,顾君秋的听觉和视觉也似乎变得异常敏锐起来。

干裂的土壤里,水汽在一绺一绺地向上盘旋,一只蜘蛛在蓖麻树的枝叶上徒劳地拉丝结网,几只蹄兔在石头背后小心地窥探;顾君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盘腿坐在蓖麻树下。

咚咚的是自己的心跳,呼呼的是自己的呼吸,哗啦呼啦的是蚂蚁搬家的吵闹,顾君秋甚至听到了石头被太阳晒暴的破裂声,蚯蚓钻动土壤的摩擦声,蓖麻树的根茎拼命吸水的抽泣声,顾君秋厌烦地捂住了自己的双耳。

漫长的等待,日头似乎一动不动,被钉在了更古旷野的正中。

依旧是漫长的等待,空气似乎变的越来越粘稠,旷野在萎缩。

顾君秋的心里慢慢地泛上一丝悲凉,纽约小公寓里的寂寞,长岛豪宅里的孤单,那种被磨损,被抛弃的孤独感,象一粒种子,在萎缩的旷野里一点一点地发芽,抽穗,开花。

顾君秋慢慢地躺下,泪水再一次从眼角渗出,够了,够了,足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乐,顾君秋在心里呐喊着。

“哀恸的人有福了,劳苦重担的人有福了…”顾君秋在悲凉的孤独中渐渐沉睡过去。

一声沉闷的咆哮把顾君秋从昏睡中惊醒,顾君秋睁眼一看,一头巨大的狮子赫然映入眼帘。顾君秋一下子弹了起来,紧贴着蓖麻树不寒而栗,“啊“字噎在嗓子眼里差点脱口而出。狮子挑衅地凝视着他,并不急于享用自己的猎物,顾君秋双股战栗,两只手摸索着想从蓖麻树上掰下一根枝条聊以自卫。

手里握住的是什么?干燥冰冷,颇有质感的鳞片,顾君秋低头一看,不禁魂飞魄散,一条吐着红信的蟒蛇正沿着顾君秋的手臂向上盘绕着,顾君秋骇得双手乱抖,可大蟒蛇已经缠上了顾君秋的腰际,两只手再也推不开蟒蛇的缠绕,顾君秋砰然倒地,拼尽力气挣扎,四下翻滚,可蟒蛇越缠越紧,顾君秋的脑袋磕在岩石上,流出的鲜血遮住了视线,肋骨被勒的生疼,眼珠子都要被挤出眼眶,蟒蛇慢慢张开了大口,惨白的獠牙在顾君秋的喉咙处猛地一口咬了下去。

刹那之间,狮子,蟒蛇都消失不见,顾君秋仍旧独自仆附在地上,太阳已经西沉,一阵凉风温柔地抚摸着顾君秋的脸庞。


顾君秋(8)

顾君秋趴在地上,良久未动。头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的疼,提醒着他这一切并不是幻觉。

又过了很久,太阳依依不舍地退去,黑暗笼罩了四周。顾君秋慢慢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蓖麻树下,用后背靠着树干,缓缓地坐下。

旷野的夜似乎更黑,旷野的夜也似乎更凉,顾君秋又饿又渴,不得不再次起身,绕着蓖麻树费力地睁大眼睛四处寻找。

“哪里有什么水罐和食物”。顾君秋苦笑了一下,却也并非感到意外。

重新坐回到树下,顾君秋抱紧双臂,无力地绻成一团。

夜凉如水,白天酷热难耐的戈壁到了晚上却是如此的冰冷。顾君秋被冻的瑟瑟发抖,想昏昏睡去却无法入眠。

“上帝啊,你在哪里?你要救我为什么又让我受如此的磨难?”
顾君秋在心里不停地呼唤着,对上帝和基路伯充满了失望。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感渐渐取代了顾君秋心里的怨恨。

“我都作了些什么啊,我和那些我所鄙视的自私冷漠,见利忘义,贪婪势利的小人们有什么区别。”
顾君秋发现自己又一次流出了眼泪。
“Whataday,Icriedthreetimesalready!”
顾君秋暗暗自嘲道。

“滴嗒”,一滴冰冷的水滴落在顾君秋的头上。

顾君秋抬头张望,漆黑的夜,星月远遁在浓厚的黑云后面,无风也无雨,只有逼人的寒气笼罩着原野。

蓖麻树的枝头似乎颤抖了一下。“滴嗒”,又是一滴冰冷的水滴落在顾君秋的脸上。
顾君秋瞪大眼睛,仰望着头顶蓖麻树繁茂的枝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期待着什么。

过了许久,又有一滴露水从蓖麻树上滑落,滴在顾君秋的手背上。
“嗯,不知道蓖麻的叶子能不能吃”顾君秋左思右想,摘下一片蓖麻叶,擦了擦干涸的嘴唇,一丝清凉沁入心肺,顾君秋小心地撕下一块叶片,放入嘴中。

又苦又涩,干瘪的胃囊一阵抽搐,顾君秋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呕出来。

“吃上几片把今晚先熬过去吧。“顾君秋内心似乎平静了一些。正要多采几片蓖麻树叶,忽然平地刮起了大风。“怎么起风了?”顾君秋一边思量着,一边怀疑地向远方望去。

远方依旧是一片乌黑,并不能真的看见什么,只有被风刮起的沙砾扑面而来,打在脸上隐隐作痛。风速一点一点地加剧,顾君秋不得不背过身去,躲到蓖麻树后脱下上衣包住头脸,空气中的尘土呛的他难以呼吸。

喀察一声卒响,蓖麻树一只粗大的枝条被狂风扫断,转瞬之间就被卷走不见了。
顾君秋心中打了一个机灵,可随即又平静了下来,“还能怎样呢?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么。”

风势越来越大,蓖麻树被风压的象一张弓,顾君秋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住蓖麻树靠近地面的主干,忍受着飞沙走石的敲打。

蓖麻树的主干终于喀的一声折断了,肆虐的风越刮越猛。顾君秋紧闭双眼,看不到此时天地变色的诡异,任意泼洒的殷红血色浸染了天地万物,连月光也变成了猩红的颜色,透过变幻翻滚的云层,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旷野里的顾君秋和那株折断了的蓖麻树如汪洋里的一叶孤舟,徒劳地在狂风骇浪里挣扎。

一团火球从空而降,爆炸声震耳欲聋,顾君秋脚下的泥土开始松动,手中的蓖麻树干也开始摇晃起来,顾君秋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一声更大的爆炸,顾君秋被震得手一松,一下子被狂风卷走。


顾君秋(9)

顾君秋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尤其是脑袋,疼得就象要裂开一般。

外面似乎很亮,身上除了痛,却能明显地感到一丝温暖,顾君秋一时还不想睁开眼睛,心里盼望着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

顾君秋缓缓地睁开眼睛,果然已经是第二天的白天。

顾君秋忍住伤痛,勉强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迷失了方位。

旷野还是那个旷野,到处都是衰草,乱石和黄沙。天空依旧湛蓝,四下里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可蓖麻树却了无影踪,替代蓖麻树位置的是一块一人多高的巨大砾石。

顾君秋渐渐清醒过来,记起昨天基路伯带他来到旷野,告诫他一日之内不可说话,曾被巨蟒当作猎物吞食,晚上被狂风卷走,以后的事情就全然不知了。

抬眼看了一下天空,顾君秋暗暗焦虑起来。
“看这样子已经快到正午了,基路伯能找到我么?”

顾君秋看了看那突兀在旷野里的大石头,绕着它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砾石顶端。顾君秋站稳身体,极目眺望,平坦如坻的旷野尽收眼底,荒凉,寂寞,什么都没有。张望了许久许久,顾君秋的眼睛也酸了,干脆盘腿坐下。

顾君秋暗暗安慰自己,心理想,“我找不到基路伯,可基路伯应该能找到我”

顾君秋等的无聊,开始打量这块巨大的石头。石头很大,顶部也很平缓,石头中间的颜色和别处明显不同,顾君秋挪近一看,似乎是火烧过留下的痕迹,用手一摸,居然还有黏黏的油脂和着碳灰沾在手上。顾君秋走到石头边上,惊讶地发现石头的影子已经缩到了石头的边缘。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基路伯什么时候才来啊”,顾君秋开始烦躁起来。

石头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石头边缘挪出来,顾君秋困惑地向天地尽头望去。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过了许久,一个小黑点悄然浮现在地平线上,顾君秋差一点儿激动地叫出声来。

终于走的近了,是一个老人,却不是基路伯。一个牧羊人打扮的老头赶着一群羊走到了顾君秋站立的大石头下。

牧羊老头显然也看见了顾君秋,两只牧羊犬也对着顾君秋一通狂吠。
牧羊老头大声地喊道。“你是谁?站在这里干什么?”

顾君秋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差一点儿就开口说话了。

“快点下来,那是我们的杀牲石,不能随便上的。”

“也许石头上面更安全一些”,顾君秋这样想着,并不答话,只顾一味摇着手。

牧羊老头看了看石头的高度,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生气地丢上去,想要把顾君秋赶下来,试了几次,自己累的一通呼哧,终于赶着羊群一路骂着,渐渐远去了。

“好险。”顾君秋松了口气。可是接着又紧张起来,怎么基路伯还不来啊?

过了很久,巨石的影子已经明显地移到一边,正午过了,基路伯还是杳无踪迹。

饥渴的感觉卷土重来,顾君秋感到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正在这时,基路伯出现了。顾君秋抬头一望,惊讶地发现日头也重新回到了天空正中。

基路伯似乎读出了顾君秋的心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拍了拍顾君秋的肩膀。
“现在才是正午,你作的不错。”


顾君秋(10)

顾君秋的口张了张,却什么也没有说。
基路伯笑了笑,并不在意,用手指着顾君秋的胸口说,
“我说过,你会知道的。”

顾君秋的心里却一片茫然,他是谁,他真的是上帝使者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的试探?

基路伯亲切地拉过顾君秋的手,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好了,一天已经过去了。现在让我们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顾君秋轻轻地摆脱基路伯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基路伯吃惊地看着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真的是很精彩,居然又让你识破了。”

顾君秋又向后退了一步,站在磐石的边缘,平静地看着基路伯的眼睛,在心里说道”魔鬼,你退下吧。主啊,让我远离试探,求你救我”

基路伯笑的更加放肆无忌了,他的面孔也一下变的模糊不清,顾君秋吃惊地发现那张脸竟然渐渐变成自己的样子,魔鬼似乎看穿了顾君秋的心,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顾君秋的手腕,一阵痛彻心屝的巨痛从手腕传来,顾君秋相信自己听到了骨头破碎的声音。

魔鬼的手冰冷坚硬,力大无比,顾君秋根本无力挣脱,痛的不禁弯下了腰。
魔鬼在大笑中蔑视着顾君秋,把自己的脸贴到顾君秋的眼前,伴着呼出的寒气,魔鬼对着顾君秋大笑道,“退下?你说退下就退下么?哈哈哈哈,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配说’你退下’这句话么?”

魔鬼猛的松手,把顾君秋推倒在地,拖着顾君秋的脚把他拽到杀牲石的中央,对准中间炭烧痕迹,用脚踩住顾君秋的头,一伸手,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雪亮的钢刀,魔鬼低下头来,挑衅地看着顾君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够了么?”

顾君秋闭上眼睛,心里想道“早就够了”

魔鬼再不延迟,只手举刀,直刺苍穹,一道优美的白光划过,顾君秋的人头飞了出去。

顾君秋彻底解脱了。


顾君秋(11)

飞在空中的头画了一道弧线,扑的一声落在干燥的大地上,滚了几滚,终于停下。

顾君秋勉强睁开眼睛,留恋地看了一下这个荒凉寂寞的世界,在一片白光中意识渐渐消散了。


顾君秋的魂魄悠悠荡荡地飘在空中,迷惑不解地看着杀牲石上自己的无头尸体和滚落在荒野里的头,猛然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更高的天上传来。
“起来,现在可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我死了么?难道这还是幻觉?”
顾君秋彻底地糊涂了。

转瞬之间,旷野,巨石,尸体,都消失不见了。顾君秋发现自己身穿白袍,和许许多多其他穿白袍的人一起,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大房子里,顾君秋本想拉住人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突然一跳,还是没有出声。

“现在是最后的审判,顾君秋可以上来了”
大堂的最里边有人在高声叫他的名字,顾君秋身不由己地走出人群,来到大堂的中央。

房子里既没有灯,也没有蜡烛,柔和的光就从大堂的最里面射出来,顾君秋又向前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

前面一对老人的背影为什么那么熟悉? 那是他在孤寂的时候拼命想忘掉,却怎么也忘不了的背影。

“顾君秋,是你么?”
上面传来的声音问道,顾君秋张了张嘴,眼睛还是盯住前面两人的背影。

“是的,他们就是你的父母,你现在可以见他们最后一面,然后你就可以去天国永生了。”
前面的老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顾君秋曾经日夜思念的父亲母亲。

“顾君秋,你很幸运,你的名字在生命册上,在创世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顾君秋心绪激荡,难以自已。冥冥之中,心底有一个声音飘上来,“这是魔鬼的伎俩,不要上当,还有最后的五分钟,你要坚守住。”

“顾君秋的父母要受地狱永火的惩罚,因为他们的名字不在生命册上。”
顾君秋望着父亲母亲,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魔鬼造出的幻相,可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顾君秋的父亲怜悯地看着顾君秋,又看看身边顾君秋的母亲,慢慢地开口道,
“孩子,不用担心,妈妈有我照顾呢。”

顾君秋的心痛到无法呼吸,小时候和父母在一起的回忆在脑海里闪电一般回旋。他死命盯着母亲慈爱的脸庞,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居然是幻影。

妈妈笑了,“秋儿,你要坚强,只要你能幸福,我和爸爸就可以放心而去了。”

这的的确确是妈妈熟悉的声音。在妈妈的病榻前,这句话顾君秋听过很多次。妈妈已经病了很久了,在那样的病痛折磨下,她想的还是儿子的前程和幸福,一如现在生死永隔之际,妈妈说的还是那句”秋儿,你要坚强”

顾君秋的世界轰然倒塌,“妈”,顾君秋大叫一声,张开双臂向前扑去…。…。

顾君秋(12)

顾君秋被自己的声音惊醒,电光火石之间,顾君秋又回到了布鲁克林大桥上,月光如练,夜色依旧,喧嚣车流在身边流淌,远处的霓虹灯顽皮地向他眨着眼睛。

顾君秋环顾四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自己难道作了一个梦? 顾君秋松了一口气,扶着栏杆想了很久。久违的微笑渐渐地浮上他的嘴角。

顾君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抬头仰望星空,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挺直了胸膛,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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