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的悲剧，看似一个简单的，女人被情爱所迷惑而葬送了自己的故事，只不过这一个故事发生在特定的时代和情境之中而已。事实上，张爱玲的小说本身确实可以这么概括。但在我看来，李安的电影远远超出了这一层面。

王佳芝的故事，一开始，她被父亲遗弃，没法去英国，只能与同学一起逃难。到了港大，是邝裕民鼓动她加入剧团。我印象特深的一场戏，是佳芝犹犹疑疑地走在礼堂的舞台上，同伴们在二楼观众席上冲她叫：＂王佳芝，上来啊！＂王佳芝由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或者说她是身不由己地走上这条路的。有peer pressure, 也有她需要归属感的因素。她的命运从此变成由这个群体安排，她的住处，她的穿着打扮，乃至她的第一次性爱对象。这一次暗杀流产，同伴杀了易先生的助手，王佳芝逃走了。王佳芝回到上海，读大学，寄住在舅妈家。舅妈卖了佳芝父亲留给佳芝的房子，答应了佳芝的父亲供佳芝读书。王佳芝从被同伴安排的命运，回到了被父亲所安排的命运。后来的故事，是邝裕民又找到了她，这一次，他们有了一个上级组织。为了工作需要，佳芝再次搬家，从舅妈家搬到了易先生家。从这时起，她的一切行动要服从暗杀行动的需要。在行动计划上，她要听老吴和邝裕民的。在和易先生的相处中，她也是被动的，易先生给她找了一处公寓；易先生要她等，她就只能在寒冷的车里等他两个小时；她与易先生的性爱，时间地点（姿势？）也取决于易先生。

王佳芝有什么主动的行动吗？有。一次是她即兴表演天涯歌女。但是这段表演是电影的插曲，也只是她人生的插曲，虽然是美的，美到极致，也不能够改变她的命运。另一次，就是最后她在珠宝店放走易先生，本来，她可以一切按照计划行动，然而在最后关头，她突然自作主张让易先生逃走。本来，她的命运是由别人决定的，而她，既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更左右不了别人的命运。然而在这一刻，她的行动可以左右所有人的命运，所有控制过她的人的命运：易先生本该死的，却因她的行动而生，她的同伴这次本不必死的，却因她的行动而死。而她主宰别人命运的代价，是自己的死。当然，王佳芝并不希望自己和同伴去死，然而她确切地知道自己的做法必然会改变这些人，包括自己，的人生轨迹。

值得吗？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所能知道的是，人终究是人，不是机器，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做出决定的冲动。

悲剧分为命运悲剧和性格悲剧。命运悲剧里，主人公被命运所主宰，典型代表是俄狄浦斯，他弑父娶母，是完全不知情的，是冥冥之中被命运所主宰的。性格悲剧，是主人公的性格造成了自身的悲剧，典型代表是哈姆雷特，犹豫的性格造成了自己的悲剧。王佳芝的悲剧，最初是她被动的性格造成她被控制的命运，故事从性格悲剧转变为命运悲剧。而王佳芝最后的自主行动，又使她的悲剧从命运悲剧转变为性格悲剧，她由一个行动机器，变回一个有情有欲的女人，作出了一个以自己和别人生命为代价的决定。

王佳芝放走易先生后，镜头展现了王佳芝眼中的世界：綠屋夫人服裝店玻璃櫥窗裡的「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橱窗反射的影像，三轮车，车夫的笑容，车子前面紙扎的紅綠白三色小風車。她放走了易先生，这之后，没人告诉她该做什么，她在享受这片刻自主的自由，可以毫无目的地欣赏这世界，她以前无暇注意的世界。

与王佳芝的悲剧相对应的，是邝裕民的悲剧。电影一开始，邝裕民处处是主动的，决定着自己和别人的行动，演剧，策划暗杀，杀易先生的助手。然而这之后，他无法回到学校，回到上海以后，成了老吴属下的特务，他曾希望早下手杀易先生，但被老吴阻止，老吴的原话是：你不要告诉我该怎么做！而最终，他死于王佳芝的一念之差和易先生的特务机关：前者似乎偶然，后者则是必然。他自觉自愿地，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别人手里，这对于一个天生具主动性和行动力的人来说，是一个大悲剧。他的悲剧，在我看来是比王佳芝更令人扼腕叹息的。

一部色戒，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以讨论的方面很多：男人女人，爱与性，情与欲，理智与情感，私情与大义，个人与国家。归根结底，人，往往身不由己，受到各种超出自己的力量的事物的支配。一个人的力量也许微不足道，一个人的命运也许无足轻重。然而一个人对自己来说是重要的，人要做出自己的选择，并且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