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昨天说“兰亭之伪和胡茄十八拍的伪的原因倒是一样的,就是大到风茂和小到细节和当时整个时代格格不入”.从风格比较上来说倒也有理。现存的相传是王羲之字帖的许多是他的私人信札,字体草书,写得比较随意。兰亭序和他的黄庭经相似,态度比较正经些儿。
神龙本兰亭序距王羲之年代不远,当代人说它是王的作品应该错不了。昨天说了神龙本应该是诸多摹本中最接近真貌,因为摹的方法,叫双钩廓填。拓书人把半透明的腊纸铺在原作上,下边用灯照亮,有点现在摄影师看幻灯用的light table,先用细线把轮廓勾勒下来,然后用墨把中间空间填了,比较原始的复印机。
兰亭序是中国艺术的icon,西洋人学画艺,以临摹希腊罗马雕像为练功方法,咱中国古人学书,就临帖,王羲之既然是书圣,兰亭序是天下第一法帖,临得最多的自然也是它乐。不过临有几种,有的是完全的临摹,临者是为了把作品的身体外貌完整地、尽量接近原作地复制下来,比如褚遂良虞世南,连原贴上涂抹改错的痕迹也一丝不苟地描出来。但这种对着原作临摹,临摹者本身也是大艺术家,个性强烈,总不免会把自己的艺术风格也带了进去,所以董其昌说:“兰亭出唐名贤手摹掺杂自家习气,欧之肥褚之瘦,于右军本来面目不无增损。”如果从忠实于原作这个角度来看,就不如双钩廓填料。西洋画中也有这种名家临摹名家的故事,最出名的摹本大约是鲁本斯临摹达分奇的《安吉阿里之战》,达分奇的原作已经失去,后人只能从鲁本斯的摹本中想象一二。但和兰亭序欧肥褚瘦一样,鲁的临摹大概也不免会带上他自己的风格。比如那人马交集纠缠如波浪的动态就挺巴洛克,两匹战马的肥臀和鲁本斯肥女人的丰腴的腹部壮硕的大腿也几分相似,连马的后腿肌肉起伏也忒像鲁本斯老婆的膝盖处如酒旋一样的肉窝。
而双钩廓填的临摹法,相比下就比较客观机械准确。其实西洋也有这种临摹方法。大卫霍尼曾经作过一番研究,发现古人用的一种光学仪器叫camera obscura,画家能够籍此通过光学手段准确地描画实物,原理和双钩廓填同。大卫霍尼以几幅委拉兹贵支早期写实杰作《卖水的人》作为例子,怀疑这些临摹都是以obscura为观察的辅助工具,肉眼看去,确实几乎和原作一模一样难以区分。临摹一幅三维假象的油画,难度远远大于平面的书法作品。
另外一种临摹更像是借题发挥,像时髦文评中所谓对心仪的作家作品payinig homage。八大山人也写兰亭序,但他的兰亭序和王羲之的风格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完全是他自己的。毕加索也有这个借古人杯酒浇自己心中块垒的病,普桑伦布朗委拉兹贵支都给他用立体派笔法临过,原作者看了也认不出来。这些作品本质上已经是临者自己的个人作品了。且将审美价值判断放到一旁不论,单从临摹技匠工艺的角度来看,没啥技术成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