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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禾
到了12月份,天气越发冷了,风吹在脸上象刀子,天空阴沉沉地,好象又要下雪,一个南京老乡小戴过生日,请我们一家过去聚聚。小戴才25岁,来美国已经5年多,刚刚拿到了Ph.D,正准备西下加州去找工作,所以也算是饯行吧。同聚的还有南京来的老徐、北京来的老张和老齐。
我是在刚来美国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小戴。那是10月下旬,我刚到美国十余天。那天,Columbia小城三所大学的学生们举办1992国际民俗文化节,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各国留学生的摊位洋洋洒洒,围成一个大圆圈,彩旗飘舞,人头攒动。
之前,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的会长要我去帮忙,活儿随我挑,我选择了中国书法展示,为老外写毛笔字。这活儿是把老外的名字翻成中文,写在纸上。例如,“Nancy”就写成“南希”,“John”就写成“约翰”之类。咱自小正经练过毛笔字,什么柳公权、颜真卿、欧阳询、王羲之之类都练过,还行。只是感兴趣的大都是小孩子,往往很得意地拿着写着自己中国名字的小纸片,挂在胸前,雀跃着扑回父母的面前。我心想,这书法是咱们中国传统文化,别说是洋孩子,就是洋大人也无法欣赏,真是对牛弹琴!
正在心灰意冷,百般无聊,一个壮壮实实的中国小伙子只穿著T恤、短裤凑过来.圆圆的脸,头带一顶棒球帽,却把帽檐扯到脑后,一副顽皮的模样。他歪着头,端详着我的字:
“Hi!我说,你老兄的字真不错,有真功夫哎!能不能给我写一幅?”
“行,没问题。写什么?”好容易来了个伯乐,我精神不由一振。
“随便你,什么都可以。”
于是我铺开白纸,饱蘸墨汁,提腕挥洒,写了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惟见长江天际流。
“嗯,你这幅行楷写得很秀丽飘逸啊!黄鹤楼在武昌,这么说你不是武汉人就是扬州人了?”
“都不是,我是南京人。”
“哇!太好了,我们是老乡哎!你刚来吧?我来了5年多了,一直很努力地找,也没找到个南京人,你是我找到的第一个南京老乡哎!好极了!”他欢呼着,高兴地在原地转了3圈才停下来。
“再给我写一幅描写南京的吧。”
略一思索,我又写了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
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
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
长安不见使人愁。
“三山街、白鹭洲,都在南京城南一带嘛,凤凰台......,嗯......,好象是在城西吧?我要把它挂在我的卧室墙上。谢谢!谢谢!可惜我们刚认识就快要分手了,我已经毕业了,打算去加州,临行前我们聚聚吧。我会与你联系的!”
后来小戴常常打电话给我,嘘长问短,前些时小戴开车好几个小时去了趟芝加哥,在那儿的中国城买回了一只真空包装的南京特产--咸板鸭,为这次的聚会做准备。别看他是个25岁的大男孩,父母都是南京医学院的教授和医生,从小生活优裕;到了美国生活上跟别人一样,一切都得靠自己,又打过好几家餐馆,现在厨艺也锻炼出来了,虾仁豆腐、酸辣白菜做得有模有样。我自己也喜欢钻研烹饪,去小城里唯一一家卖东方食品的韩国小店,买来了豆腐干,做了开洋干丝和水晶肴肉,加上老张的清蒸板鸭,看见一桌子的佳肴,真是诱人食欲。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老张一年前回去北京,回来的时候行李中夹带了两小瓶红星二锅头,今天也特为带了来,这二锅头恐怕是当今中国乃至世界最烈的酒了,酒精度数达75°,一杯下肚,全身上下都好象着了火。
酒酣耳热之际,小戴打开了话匣子:“子禾老兄,我跟你说,千万别灰心。困难都是暂时的,你有才华,有实力,现在是人生地不熟,语言有障碍,虎落平阳被犬欺。过去的事情别再想它了,伤身体,又于事无补,一切向前看。好好把英文学好,将来一定会在美国站住脚,一定会成功,我打保票!干杯!”
“每个人初到美国,都是历尽艰辛,都会有这一段过程。我小戴也是这样。我是所谓美国有亲戚经济担保的自费留学生,其实知识分子在中国穷得很,我爸妈哪里供得起我在美国读书,亲戚资助也都是骗骗美国人的。刚来的时候,很难申请到奖学金,因此学费、生活费全靠自己打工去挣。英文要适应,课程又重,加上打工,平均一天只睡4、5个小时。”
“有一天下午去打工,任务是去一大片草地上割草,割着割着,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又累又困,脑筋迷糊起来,竟不知不觉倒在地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全身冻得直打寒颤。”
“有一个月,就要交学费了,可是钱还没有凑够。为了省下钱来交学费,只有虐待自己的胃了。那一个月的伙食费只花了$15,在国内,我也没遭过这个罪哇!知道我吃什么吗?我在餐馆打工,加工炸鸡翅的时候,鸡翅膀末端的那一小节是斩掉丢弃不用的,我就收集起来,带回家煮了吃,天天吃,顿顿吃,不吃别的,专门吃这个。”
“有时候超级市场鸡大腿大减价,1角9一磅,10磅一袋,就买它2、3袋,放在冰箱慢慢吃,红烧鸡块,烤鸡腿,炒鸡丁,凉拌鸡丝,有时候煮鸡汤,想尽办法变着花样吃鸡,基本上不吃别的,因为鸡最便宜。这美国的洋鸡可不比咱中国的土鸡,怎么做也不好吃。想当年在国内的时候,上菜市场拎一只活鸡回来,熬一锅鸡汤,还在煮的时候,就满屋飘香,忙不及地咽口水,等熬好了,拨开汤表面的一层晶亮的黄油,盛上一碗滚烫的鸡汤,赶不及地抿上小小一口,那鲜呐,呵,真是刷你一记耳光都舍不得丢!”
“这美国的鸡呢,没鲜味儿不说,做好了之后只要在冰箱放这么一两天,那味儿,就变了,变得跟洋人身上的味儿一样,别提有多膻,恶心极了!洋人可以洒香水儿,鸡可不能,硬着头皮吃,谁叫它那么便宜呢。”
说着,大家都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又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每个人都发觉到了笑声中的苦涩和心酸。
待续
注:南京的板鸭、盐水鸭全国驰名。长江下游两岸,属水网地区,湖泊星罗棋布,鸭子都是放养,吃水中活食,属于瘦肉型鸭。不象北京鸭,为了催肥不让它们活动,硬是用谷物不断塞入食道填出来的,所以脂肪特厚,特油腻。师傅将鸭宰杀之后浸入热水,温度和时间要掌握得恰恰好,然后将鸭提出来,顺着羽毛生长的方向用手掌很利落地“刷刷刷”一推,雪白的皮肤就露了出来,一根小杂毛都不剩,在一侧的翅膀下开个只能容下二指的小口子,用食指和中指伸进去一转,一掏,所有的内脏都被拉了出来。在一个有经验的师傅手中处理一只鸭子,整个过程费时不到30秒。
然后将新鲜生鸭浸渍入保存了几百年的老卤之中,时辰到了再提出来用花椒盐擦过,几天之后挂在阴凉的地方风干,其间数度取下,用手整理鸭胚的形状,又拉又压,成为扁平的板状,故名板鸭。板鸭已经风干,便于保存。如果不经过风干这道工序,直接煮熟,凉透之后斩薄块装盘,浇上原卤,就是盐水鸭。
板鸭的烹煮极有技术,一般外地人很难掌握,煮得好,是皮白肉红骨头绿,咸香扑鼻,越嚼越有味儿。而盐水鸭是由工厂作坊加工好了的,省去了烹煮的麻烦,口感类同板鸭但更新鲜滋润,惟不便保存。现在发明了真空包装,时间放久一点也不会变质,故现时桂花牌盐水鸭风靡大上海及全国各地,口碑极佳,这是后话。
酸辣白菜,是专取大白菜梗切成细长条腌过挤水,加红辣椒丝、生姜丝,麻油用花椒熬过趁热浇入,再加大量白糖白醋腌透,数小时后装盘,麻辣酸甜,十分爽口。
开洋干丝,是将白豆腐干切成如火柴梗粗细的干丝,用开水烫三遍,然后用热鸡汤浸透,加虾米麻油酱油,装盘,口味咸鲜而香,口感柔韧滑爽,在南京扬州一带的茶社饮茶,例如扬州极负盛名的富春茶社、南京的清真馆子新奇芳阁,此乃佐茶必用之品。
水晶肴肉,是将上好蹄膀去骨用花椒盐加一点点食用硝腌透,洗净后锅底支上竹蓖,放入蹄膀,加水葱姜黄酒,小火煮3小时,蹄筋和肉均已酥烂后,皮朝下放入容器,加入早已黏稠的汤汁,再加一点明矾,汤汁吊清,变得透明,放入冰箱冷冻凝结后取出,切方片装盘,皮冻白如水晶,肉红赤,蘸镇江香醋配姜丝食之,其味极美。
以上均为中国著名四大菜系之一--淮扬菜系的经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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