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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最喜欢听外婆讲故事,印象最深的是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我和妹妹总是缠着要她讲这个有趣的双胞胎的故事。外婆的父亲是个开明的教育家,因此外婆从小就受到非常良好的教育,并考上了清华的留美预备班,毕业于美国的威斯里女子学院。她当了一辈子的中学老师,教的是欧洲历史。听妈妈讲,外婆上课讲的都是有趣的故事,学生特别喜欢听。我父亲经常说,外婆是个非常豁达的人,这是因为她读了历史,视野开阔。外婆还有一个绝活,小儿推拿,是从她母亲那里传下来的。我小时候生病,外婆一边推拿一边讲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外婆对中医也颇有研究。抗战期间缺少西药,街坊邻居有病常找她开中药方,她的药方对消化道呼吸道的病很有效。
外婆和我们一起在北京住的时间不长,她放不下苏州的老宅。苏州的老宅是我外公在苏州任中学校长的时候建的,虽然不大,但有一个非常美的院子,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还有很多玫瑰花。外婆做的玫瑰饼特别好吃,还有熏青豆和笋干。文革时我和妹妹在内蒙插队,外婆寄来的玫瑰饼和熏青豆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冬天我们到苏州看她,她给我们讲雨果的‘悲惨世界’,深深地吸引了我。红卫兵那时三番五次地上门找麻烦,有一天一群人抬走了外公留下来的八大箱书和文稿。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副祖传的麻将居然逃过了这一劫(外婆从来不喜欢打麻将,她看不起那些整天打麻将的阔太太),挂在房梁上红卫兵居然没有看见。还有一本英文版莎士比亚全集,掉在了书架后面没有被抄走。这本书成为外婆的精神食粮,帮她度过了失子后最痛苦的岁月。
外婆生过五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孩子早夭,加上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舅舅,还有我母亲和姨。舅舅是个非常有才华的地理学家,文革时受不了造反派的折磨自杀了。我们都瞒着外婆,告诉外婆舅舅去做保密工作所以不能写信,也不能回家。外婆从表面上看是相信了,什么都不说也不问,可是我发现她在背后偷偷地哭。她很坚强,到去世都没有把这件事说破。
外婆的两个早夭的孩子都死在西医的手里。加上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美国摔伤被误诊以至没有读完正在哥伦比亚攻读的教育学硕士学位,还有后来久病不医的消化道的病(现在我想可能是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 使她对西医完全失去信任。我患过敏性哮喘,小时候吃过很多中药,也试过针灸,可是没有效果。还是西医管用,到协和的变态反应科打脱敏针治好了这个病。科学就是牛啊!可是到了苏州哮喘病又犯了,这可把外婆急坏了。我告诉她不要紧,哮喘的原因是对苏州的某种东西过敏,回北京肯定就会好的。可是外婆就是不相信,她先自己给我开方子,后来又带我去看一个有名的老中医,病倒确实是有一些缓解。外婆自己从来不看西医,靠自己的药方,一直到走的那天也没有去医院。她享年84岁,虽然有肠道的慢性病和心脏病但一直都保养得很好,我想她的坚强和豁达起了主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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