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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不是「中庸」。你谈的这个中庸,其实是个度的概念,从
度的角度讲,这个“中庸”就不是儒家独有的。佛陀当年修苦行,曾听到一位乐师
对他的弟子说琴的弦不能绷得太紧,太紧会断;也不能太松,松了弹不出美妙的声
音。佛陀闻之有所感悟,因此放弃了苦行。BACH读中庸较多,中庸问题可以请教他。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这个「性」指先天之性、自然之性,但先天、自
然之性不等于「人的生物性」。因为人固然有生物性的一面,但人还有理性的一面
也是与生俱来的,西人亦称人类为“万物之灵”。我们有一点应该注意,就是中国
传统中的人本理性觉悟得很早、很彻底,不论性善、性恶,都绝少把人类完全等同于
生物的。
孟子是真正得孔子心要的亚圣,所以孔孟思想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孔子一生求
学求道、求仁求知,最后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可到底这又是哪个心?什么
欲呢?非善非恶之心吗?不是的。昨天BACH讲“止于至善”是对的,不逾矩就是止,
从心就是至善的心。可是如果孔子认知的那个人性本来就是是迷迷糊糊可善可恶的,
那夫子又何必教人克己、复礼、归仁呢?其实这个“归仁”就是回归人性本来的天
然良知的状态,所以孔、孟的区别,只在隐说人性和显说人性的不同。下面我们来
看看《礼记·礼运·大同》 篇: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
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
有志焉。」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
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恶其不出于其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
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你看大同世界一片光明、纯善,哪里还有什么必要去谈人性善、恶呢?知其然即可,
不必知其所以然。
那么孟子为什么要显说人性呢?这个也是情势所迫。孟子的时代语境已经和孔子时
代有很大的不同,也就是说,孔子生活在八百年有周一代的末期,虽然礼崩乐坏,
但世道人心遗风尚存,善乃自然之善;而到了战国时的孟子,人心大变,百家兴起,
善恶、是非、真伪、正邪的标准都乱了,而且是彻底乱了。不但彻底乱了,百家兴起
也必然挑战儒家思想,所以孟子必须应战,这个应战的过程也是一个从「自然之善」
向「自觉之善」过渡的必然过程。所以孟子不是讲错什么,也不是在人性问题上水
平和孔子有落差,孟子讲人性问题始终都是在辨论中展开、在辨论中阐述的。
世人讲中国古代的人性论,通常是孟、荀对立,即视孟子持性善,荀子持性恶,其
实这个判断有问题。虽然孟、荀都引人向善,都重视教化,但孟子之道是开显良知,
荀子之道是化性起伪,孟子认为良知内在,荀子认为善性外在。而只有再往下走,
才能看出荀子的问题。荀子之所以错误,并不在于他认为人性有恶的一面,而是他认
为人性中根本就没有善(“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可是如果人性中毫无善
根,人类又怎么可能向善呢?向善者总要有向善的动机,否则那就变成了强制,强
制的东西是法不是德。德治是感化人心的,如果人心一片黑暗,圣贤再慈悲,还是没
有办法改变人心;而人心之所以能够被感动,乃是良心发现的结果。所以“良知内
在”正是“化性起伪”的前提。当然我们也应该理解荀子,他生活的时代,大概也
是黑暗到了极处,和现在的世道人心彼此彼此,没有什么两样的。
可是回过头再看孟子就不同了,孟子讲人有天良、有本善,讲良知内在,但这个天
良、本善,并非人的现实存在的全部,孟子的逻辑是这样的 ── 没有天良就没有
人性,有天良才有人性。孟子的人性是一种「界说」,即良知加理性就是人性。但
人除了「人性」之外,还有什么?还有「动物性」!所以孟子的思维非常犀利深刻、
透彻清晰,他没有把人的天良和生物性混同在人性之中,而是区分出人性和人的动
物性这两个概念。孟子人性论从文化意义上讲,是中国人本精神的深刻体现,即人
自身的高度理性觉醒和尊严的显现与沉思。所以孟子讲“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稀”,
动物性、人性,善、恶两面都讲到了,因此孟子良知开显说当然比荀子化性起伪说
深刻合理。
所以说孔子隐说人性与孟子显说人性不悖,换一句话讲,如果孔子生活在孟子时代,
他老人家也只能讲出和孟子一样的人性道理。古人称孔孟不称孔荀,因为荀子未得
心要,自然不是正脉,因此我们不能说“孔子的人性论是荀子性恶论、孟子性善论
和告子性无善无恶论的综合。”同时我们也不能说“在某些条件下,人性的表现是恶
的;在另外一些情况下,人性则表现出善的一面。”严格来讲,我们只能说人性能
够开显、显现,而在人性未能开显的时候,人类则会表现出动物性的一面。这两种
讲法似同实异,有本质区别 ── 人的生物性,已被儒家革除在人性之外,唯有如此,人
类的良知、理性和尊严才能在人性中得到完整的体现,而中国传统人本思想真正深刻
之处也正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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