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定理看到一个现象，就是东方人关于这个问题的表述最为深刻。这是因为东方文化
注重内省，最具有人本主义的气质。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并不是所谓的黄金
拇指定则，也不是双边伦理准则，讲双边伦理是契约伦理的思维方式，这不是东方
思维，因为东方人的伦理道德、价值观念的真正目的是在完善自己的同时利益他人，
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从自身人格修养的角度提出的，并不包含双边伦
理的含义。

恰恰相反，在东方文化中，不论印度和中国文化，讲到人格修养中的人与人相互关
系所谓的“黄金拇指定律”恰恰是倾斜的、不平衡的 ── 高端待人，低端待己。
比如《礼记》中讲“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论语》又讲“君子求诸己”、“行
有不得，反求诸己”，佛教修行还要讲“忍辱”，所以东方人的伦理道德教训的出
发点，不是人与人相互关系规则，而是个人的主体性的人格建设。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缘起是这样的：「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
乎？」很显然，这里子贡所求的是修身之道而非处世准则，孔子回答说「：其恕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公冶长》）另外仲弓问仁。孔子也说过几乎同样的话：
「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颜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有三点我们要明了。一是这一原则的出发点是人
自己的良知，不是社会契约，也不是教义、信条。而人的良知是内在于人性的，所
以它是普世的、超越文化的；二是“己所不欲”不是自我主体的欲望、意志，“己
所不欲”的思维起点，是指一种关系及其结果，所以“不欲”包含“自己不愿意被
那样对待”的意思；三是这里所讲的“己所不欲”是从常情常理来讲的，这也是东
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一大差别。东方文化注重伦常，讲常理、讲共情，而西方文化
讲个性、讲自我，所以讲伦常，则“不欲”就是指人人所不欲；讲自我，则“不欲”
就难说了。从语境上来讲，两种“不欲”所指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可欲的区域。


（下）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公冶长》）也正由于此，子贡求问一言以守身，孔子就把「己所不欲，勿施于
人。」 送给了子贡。

那么子贡和孔子的话是不是同义反复呢？其实今天来看“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
亦欲无加诸人。”是典型的双边伦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包含了这种换
位比较，但前者偏重于理性和规则，后者偏重于情感和良知。「己所不欲，勿施于
人。」的内核，是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用自己的良心来与人为善。

所以己所不欲的低端，是“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而己所不
欲的高端，则是一种良心上的追问　问心有愧，则勿施于人。当然良心上的追问又
属于主体性自我的范畴，但就像上面已经讲过的一样，这里的良心上的追问，是指
伦常、常理、人类共情。

孔夫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两大全球伦理原则之一，能够为
西人所完全接受，原因在于这句话是对整个西方契约伦理思想的最好的概括。也就
是说，这句话的低端的子贡义，是西人所认同的；但这句话的高端的孔子义，西人
未必理解。

为什么这么讲呢？因为孔子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前面还有「其恕乎」这三
个字。很显然“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这样的双边伦理、规则
伦理或者说契约伦理，根本称不上是恕道。因为假如“人之加诸我以我之不欲”之
后怎么办？你还能“欲无加诸人”吗？契约语境下的回答只能是否定的。但从恕道
的语境来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说不论别人怎样对你，只要你觉得于心有
愧、良心不安，就不要那样去对待他人，不论他是朋友或是敌人。也就是说，作为
恕道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没有条件，的它的前提和根据只是自己的良心而
已。

最后再回视“爱你的邻居”和“己所欲，施于人”。这两句，其实儒家也讲过，前
面一句比如“仁者爱人”，比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后面
一句则有“已欲立而立人”。所以“爱你的邻居”和“己所欲，施于人”都是对的，
这些古训，都只能从常理常情的角度去体认，而不能从异端歧义的角度去理解。

就这样吧，又两点了，大家晚安。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是“人所不欲，勿施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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