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长我十岁,在我心目中,她是大半个母亲。
三年自然(还是非自然灾害的时候,姐姐和外婆住在乡下老家,差点没饿死,据说接回父母身边的时候又矮又黑又瘦,还挺个大肚子,估计和现在的非洲难民差不多,大家都说,这孩子怎么长得这么难看。因为是女孩,又加上没在身边长大(那时已经有我哥了),所以姐姐从小就不讨父母喜欢,只要弟弟一哭她就挨打,说是没带好弟弟。 尽管如此,姐姐还是一天一天长大了。
姐姐 天资聪颖,从小就能歌善舞,还是读书最好的学生。 小学五级时,姐姐被地区文工团看中,一位最疼爱她的老师发了一句话,搞文艺这碗饭不好吃,还是多学点文化吧,为此我姐至今对那位老师感激不尽,时常提起那位老师的名字。
我四五岁开始记事时,姐姐在县城上高中。 那时每个周六下午都是我的节日,因为姐姐总会带给我一点小东西,一颗糖,一本借来的小人书。 姐姐帮我洗澡,给我梳漂亮的辫子,走到哪里都带上我这个小尾巴。。 有时姐姐还把我带到学校去,那时我童年最快乐的部分。 上课时,我坐在姐姐旁边的空座位上写字,画画,或打个瞌睡,她的同学至今见了我还打趣:打小看你就聪明,小学没念就直接上高中了。 有时早晨姐姐要参加文艺宣传部的练功,她的小姐妹就给我洗脸,梳头。晚上是我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可以去看宣传部的排练, 记得有一次他们要演一个亚非拉人民大团结的舞蹈, 几个男生把脸一涂黑就算非洲人民,姐姐和几个女生翻看了所有能找到的人民画报,照猫画虎做了几套戏服,结果那个轰动啊,连我都捎带得了宣传队老师的夸奖。每次去姐姐的学校,姐姐都会带我去“饭店”(那时县城就一个饭店,不需要名字)吃一次早餐,每次都是我吃油条,她只喝豆浆,因为我觉得豆浆有股怪味,不爱喝。夏天冰棍只买一根,姐姐看着我吃。我五岁那年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那是姐姐送给我的一套红色娘子军明信片。现在想来,姐姐不知道饿了几顿早餐才攒下了我这一辈子的第一份精神食粮。。
姐姐中学毕业那年,赶上最后一拨上山下乡,去了离家不远的一家农场。后来因为为情所困,没有参加过高考。直到十年后我进那所中学读书时,所有教过她的老师都说,你姐姐,人才啊,可惜可惜。
姐姐下乡那几年,每次寒暑假我都去姐姐那住一阵子。姐姐会用她微薄的工资给我买一些时髦的小玩艺。我的毛衣每年都是姐姐织的,有一次,她用金黄的毛线在我的旧粉红毛衣上织了大大的上海两字,穿上那件毛衣的我俨然成了当时的时装模特,不知引来多少小朋友羡慕的目光。
姐姐后来“回城”(其实我们那本身就是个大山区)当了工人。没有上过大学,没有任何背景的她,十几年里从车间的统计员做到工厂的主管会计,从税务所的业务员提拔到地区税务局的主任,我去年回国,她已经当上副局长了,被人局长来局长去的称呼,好不威风。
一直到我出国前,姐姐依然时不时接济我这个穷学生妹妹,不断向我通报家里发生的一切。来美国后,姐姐说,这下我实在是力所不能及了,你自己好好保重吧。几年前,听说姐姐要买房,我给她寄了一笔钱,第一次她楞是把支票退给我了,气得我在电话里骂她,你傻不傻,给钱还不知道要?911 后,有一段时间我的情绪特别低落,突然想起如果哪天姐姐发生什么意外,我就连报答她的机会都没有了,於是又给姐姐寄了一笔钱,让她想干啥就干啥,这次说什么姐姐也不肯要了。她只是说,你回来一趟吧,让我看看你。 三个月后,当我走出浦东机场,看到从江西赶到上海来接我的姐姐,多少年没有哭过的我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回国时,姐姐请了一周假陪我,我们每天逛街,聊天,带我女儿出去玩,时间过得飞快。姐姐的家布置的就象样板房一样漂亮。我最自豪的就是有一天,我把姐姐带到几家她最心宜的精品屋,对她说,今天小妹买单,你有什么平时想要舍不得买的,今天尽管挑。那一刻,我从姐姐眼里看到了一丝“妈妈没白疼你的” 的目光,那是我努力了多少年才能给予姐姐的回报。
有这样一个姐姐,三身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