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开门吧!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国缓缓地并非十分情愿却又迫不得己地
向外部世界开启了那朱红色的门户,从而激起新一轮的请进来走出去。隔绝已久,请
进来不易,走出去更难。难却有难的魅力,这些年来我们不是一直明知山有虎偏向
虎山行嘛。很快一些从不辜负祖先智慧的男女便找到了一条终南捷径:做现代王昭
君。有人问,男的也能做昭君吗?须知昭君的问题不在乎男女,关键是要出塞。昔
日昭君出塞和番并非本愿,想番地天寒地冻茹毛饮血,虽香车宝马,金珠妆奁,丫
环小子,前呼后拥,尚且悲切切惨凄凄,只恨奸贼毛延寿误了奴家终身。今日昭君
心目中的番地满是彩电冰箱汽车洋房,只恨不得毛延寿相助,从头到尾全要自己张
罗。
要出塞和番总得先有个对象,就算弄不着个单于什么的,最不济也得找乌力吉买买
提一类。可叹当时三条腿的蛤蟆好找,两条腿的外国人还真颇为紧俏,这便更显出勺
园留学生及外教宿舍的价值来了。近水楼台怎不得月?大威很快发现同窗之中自有
当仁不让之辈。
学工女士绝顶聪明,相貌亦不恶,更兼与昭君同宗,想当然要蟾宫折桂勇拔头筹。
如意郎君的家乡远非呼韩邪可及----北欧富国丹麦 (匈奴最远才到匈牙利)。休看此
君天生异廪,长相集先祖(北欧海盗)之大成:淡金微黄的连鬓胡须,湛青碧绿的丹
凤双眸,活活羞煞江湖上的锦毛虎碧眼儿,骨子里却是难得的多情种子。每天下课
都不难发现那一双含情脉脉的碧眼在人群中扫描学工女士的倩影,一逢雨雪更有丹
麦特色的红白大伞殷勤伺候。姐有情弟有意,一来二去,湖心岛上订了终身。一旦
论及嫁娶,问题便来了:领导上拒绝为早已名花有主的学工女士出具离婚证明,理
由是她入学时隐瞒了自己的已婚身份。本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基本原则这一桩好
姻缘眼看要成了镜花水月。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学工女士哀惋动人而又义正
词严的万言书几乎同时送到了校领导,部领导,直至华主席(的秘书)的办公桌上。
另有一批张仪苏秦郦食其的积极性也被充份调动起来,口绽莲花金舌狂舞,多坚强
的领导也得晕菜。不旋踵,学工女士如愿以偿,弃旧图新,进而退掉学籍,鸾凤齐
飞,去北欧吃红皮白瓤的小萝卜了。
比起学工女士来柳峰先生的好事就更是多磨了,不仅劳其筋骨,饿其体腑,简直空
夫乱伐其身。柳生江南水乡人士,短小精悍,玲珑剔透,有十分聪明绝不只露九分半。
天生我才必有用,岂无美人青眼,柳生命犯桃花,竟一举掳获不列颠淑女温沙风流
娘们的一颗芳心。二人一入情网即刻你侬我侬如胶似漆一般。美中总有不足,柳生
虽才高八斗却阮囊羞涩,约会出游无有代步工具,甚是不便又难以启齿。有福之人
不用忙,柳生
很快发现宿舍楼道里有一辆破旧自行车遍体蒙尘无人问津。物尽其用的冲动一时压
倒了
所有权的概念,也许是想体会一下公有制的优越性,反正他把那碍手碍脚形同虚设
的车
锁撬了,又学着候宝林打几个卡子,换两块闸皮,便驱上爱的路千万里了。实可恨
那自己不用也不让别人用的车主迅速向上报案,学校保卫部派人蹲点将幽会归来一
腔柔情蜜意的柳生擒拿归案。按惯例他最多受个批评教育,大不了一个警告处份,
做做痛心疾首科,退还赃车,也就罢了。谁知因他与那番女过从甚密且经常出入留
学生楼,早已上了名单,这回自投罗网,岂有不查个底儿掉之理?身不由己的柳生
便享受了直送市局拘留所的特殊待遇。经过严格审查多方取证,加上未来泰山请动
都铎王朝族裔现任英中友好协会主席出面求情,才算洗脱特嫌,结束了一周的铁窗
生涯。过后有好事者打探在里边的情形,柳生默默无语;其实只要看看他那本已娇
小却又瘦了一圈的身躯,大可不必问了。有了前科,分到手的工作泡汤了,住处也
没了。所幸番女一心不得二用,谈恋爱荒废学业未曾学得落井下石墙倒众推之精义,
一俟学业完毕即与柳生合卺交杯,二人打道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去者。
并非所有异国鸳鸯都要如此逢灾受难经磨历劫,也有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
海的。发根就抽中了这样一支上上签。发根长得有特点,记得一位校领导降临宿舍看
望学生,见到发根深有感触:谁说高考把农民子弟都挡在校门之外了?发根书念得
好,深得比利时籍女外教的赏识。赏识到什么程度呢?她楞要跟着发根姓余。这二
人保密工作一流,瞒得滴水不漏,直到比利时国王王后访问中国,特邀发根两口子
出席国宴,才打破这个闷葫芦。敢情那女外教乃金枝玉叶,是国王没出五服的外甥
女。这还了得,现成的一曲中比两国人民友谊的凯歌谁不愿意浓墨重彩谱上几笔,
黄钟大吕吼他几嗓。各种手续自有专人一一办好,双手奉上。系里还特为发根举行
欢送会,千言万语一句话:发根呀,可别忘了咱们娘家人哪!本意还要敲锣打鼓放
鞭炮,送出校门才算过瘾,又怕惊了驾 (国王王后陛下造访勺园,顺便看望发根殿
下) 不好担待,众人只好分吃些比利时杏仁巧克力,恋恋不舍,各自散去。
看着同窗学友们今儿一出‘鸿鸾禧’明儿一出‘凤还巢’,要说大威不羡慕,那是
瞎话,套句文言,这就是又娶媳妇又过年呀!谁能不羡慕?可要让大威说羡慕又有点
勉为其难了。从君子固穷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再到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
的苗,咱什么时候嘴上服过软?嘴的好处就在于虽不能保证总有货往里进却一定能
坚持老有货往外出。在对日渐增多的异国鸳鸯表示十分不屑的同时,大威也不由自
主地留意起那凤毛麟角般的番邦异性来了。恰在此时,组织上安排大威去一个外国
学生短训班教汉语。真是旱地一场及时雨,谁说组织不英明?大威很快就锁定了目
标--娇小玲珑的法国女郎维拉。一头赤红发,一双蓝靛眼,好不动人。维拉对大威
似乎也情有独钟,经常以要求个别辅导为名约大威去湖边散步,甚至共进晚餐。一
次师生聚会,有人说大威京剧唱得不错,能不能来上一段。大威自然要装模作样地
推辞一番,谁知眼前红光一闪,维拉竟真挺挺地跪在尘埃:“老师,你不唱我就不
起来!”叫大威怎么消受得起?不免想入非非憧憬起与维拉携手揽腕漫步香舍丽榭
的良辰来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待到短训班即将结业之时,大威觉得应该瓜
熟蒂落水到渠成了,一时按奈不住就要长驱直入。哪曾想却遭维拉当头一棒:“不
要这样!老师,我理想中的东方男人都是清高的,有道德的,能够自制的!我不会
去告诉你们的组织因为我知道你们的组织会怎样处理你。请你也不要再纠缠我了。”
这一棒打得大威几天找不着北,醒过闷儿来,却并不恨维拉,反而有些敬佩:这娘
们中国话没学怎么样,咱这点猫匿她可学全了!
许多年以后,大威没有做昭君却也出了塞。偶尔风闻有关那几对先驱鸳鸯悲欢离合
的故事,心中便没来由地生出一种自豪感来:想不到还是我大威笑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