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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信任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2月05日03:19:54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信任

    甭说周围的人们,就是亲朋好友也难于理解萍为什么一直和丈夫过得那么好。怎么了?萍大丈夫八岁。这有什么好奇的,现在的年轻人还觉得酷呢。萍是公司里的高级白领,丈夫在食品超市里当中国厨师。那您让他干什么?就上过几年小学。您问他们怎么会成为夫妻,而且几十年下来,从相亲相爱到相濡以沫,还是在美国?

    1977年萍在“北大荒”一个农场已经“上山下乡”了八年。她是“老高三”的,也就是“文革”开始那年该高三毕业。算一算那年她快三十岁了。恢复高考让她兴奋,然而农场的干部以她父亲是“历史反革命”,本人“生活作风曾有严重问题”,而且“思想不健康”不让参加。事后萍精神恍惚,总有自杀的念头,以致后来几个月都忘记是怎么过的。现在想想,太沉不住气。日子到了后来很多认为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不都改变了嘛?

    来年的春天的一个公休日,天气出奇的暖和。情绪低落的萍无所事事地从宿舍走到公路边,一挂马车过来,赶车的小刘和她打招呼,车上有好几个装满白酒的大塑料桶。他不是“知青”,是投亲靠友的山东农村后生,到农场干活也就两年。前些日子小刘一直赶马车从猪舍往外拉粪;萍和几个女“知青”装车,他们就认识了。小刘说分场的头儿已经联系好了,让他去部队后勤农场用白酒交换大米。

    部队农场的小卖店的货比分场的多,萍总想去看看。她让小刘等一下,跑回宿舍拿了点钱,回来坐了上车。大车赶出场区,小刘看了看萍,说早上有些凉,要把马车赶回去,让萍添加衣服。萍说不用。小刘就把自己的光板羊皮袄脱下来让她穿上。萍说不用。那羊皮袄也太膻气,不过她没说。小刘先是把羊皮袄扔在她身边,见萍不睬,就吆喝马停下,他过来就把羊皮袄披在萍身上,然后又继续赶着车走。

    萍有点不自然,一看小刘的脸和脖子都红了。“你会冷的。”萍没话找话。

    “不碍事。我身子壮,这点子冷算不上啥。不到十里路,一会儿就到。”小刘说,“你们女人身子金贵,得爱惜。”小刘背对着萍,挥舞着大鞭子“啪、啪”的响,嗓音洪亮地吆喝着口令,生气勃勃。这是条身材魁梧的汉子,但也不五大三粗。

    “以后(你)就在农场待上去了吧?”萍看着天。

    “这里比我们山东强多啦。我们来了。你们‘知青’就都该走了。”

    萍没答话。农场的“知青”确实很大一部分都离开了;都是通过各种“办法”走的。看来她也只能和他们一样。不过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烦,何况她也真的没什么“关系”可走。恢复高考她寄托着多大希望呀!结果……

    小刘回头看了两眼,见萍呆呆地坐着就说:“心里别太憋屈了。以后总会有办法的。”这些日子萍时不时地和小刘说农场不让她参加高考的事情,也不管人家爱听不爱听。看来小刘是听得很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憋屈?”萍想:这后生,还总关心我。可他一天到晚的确总是高高兴兴。

    “我是瞎猜。嘿嘿。”

    “咱这种人……”萍忽然心里一酸,说不下去。

    “你人挺好,是个好人,就是总想不开。”

    “你要是像我的处境也会想不开。”

    “再想不开也得活下去。”

    “那我要是不想活了呢?”

    “为什么?你前边还有好多好多好日子哪。只要你好好地活就能盼来。”

    接下来萍叹了口气,又不说话了。

    到了部队农场,小刘把萍拉到小卖店,他去找管理员去换大米。一会儿他拉着两麻袋大米回来,发现萍正在小卖店门口发呆。“逛完啦?”他问。

    “没什么好逛的,也没我想买的东西。”萍有气无力的样子。那就打道回府吧。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沉默。小刘不断地用目光探询,萍只是装没看见。回到分场,忽然,她说:“你能拉我去河边吗?”

    小刘瞪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萍猜到他的疑惑。“我会游泳的,不会去跳河寻短见的。”

    “下午吧。马要喂了。”

    “可下午你套车出去不是去干活呀?”

    “没关系,我可以拉你去。”

    “要不你陪我走着去吧?”

    “到河边二十多里路呢。下午去走着就太远。”

    “你赶车拉我去,分场里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就知道吧。知道了,你也已经去过了。”

    “那我不去了。”

    “你得去。你要散散心。”

   

    下午小刘套车拉着萍来到河边。这条水流湍急的河在河谷中蜿蜒。河水清澈,草已经开始返青,但河两岸的草甸子还是枯黄的颜色。小刘带来把镰刀,在岸边迅速地割了很多荒草让萍坐在上面。萍长久地坐在河岸上望着远方的蓝天白云,想着往事。小刘把羊皮袄扔在车上,靠着大车不说话,抽着烟。

    “你也过来坐。”萍说。

    “我拴上马就来。”他过来后看了萍一眼,小心翼翼地坐在边上。

    “你总说我是好人,怎么干部那儿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你好。”

    “觉得好就好吗?”

    “是。”

    萍一下子笑起来,忽然身子一歪,就靠在小刘身上。这个农村后生呆住了,动也不敢动。“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你的命。”萍说着就拿起小刘那满是茧子的左手看。她对自己的举动也不可思议:这是怎么了?看着那大手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对方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喘不过气来。她预感到了什么,刚要起来,一双有力的膀臂搂住了她。

  这农村后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越搂越紧。萍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一下子就软下来。他觉得听到了两个人的心在非常有力的急速跳动。一股灵魂里迸发出来的感觉遍布全身,充满蜜意,有生以来从未体验。本能让他狂乱,手一下子伸进了萍的怀里。当那滚热的胴体触及到的时候,他便不顾一切疯狂起来,开始撕扯萍的衣服。萍倒显得比小刘理智一点,颤抖地喃喃道“别乱来,别乱来”。不过她不是制止小刘,而是一下子和他接起吻来,而且是深度的接吻。这农村后生更加急不可待,完全像种马一样,然而第一次干这事,根本不得要领。当然,他们最终还是干成了,还真的像配马,也是那么的短促、刺激、销魂。之所以能够成功主要是因为萍的引导。她在五年前和前男友在一个麦秸堆里第一次做爱的;那男人用的就是这种姿势。

    事情刚干完,小刘就跳了起来。他跑到大车那里把羊皮袄拿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严严实实地把萍包了起来,然后坐在草堆里死死地抱着她,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都是汗水。渐渐地,渐渐地,两个人都恢复了平静。可谁也不说话。回分场的路上小刘说要和萍结婚,非常恳切,十分坚定。萍说自己“脑子很乱”,后又说她早已不是处女,要小刘好好想想。萍见小刘惶恐地看着她便说:“我说的意思是我已经不是‘姑娘’了。再说我比你大呀。”

    “你是说你不要我了吗?!”小刘吼起来。“真的是心里话吗?”

    萍目瞪口呆。五年前她和前男友,也是个“知青”,相爱过。但那个干部子弟在父亲的“问题”搞清楚被“解放”后,就走后门上大学当了“工农兵学员”。他们的关系后来当然由“冷却”到结束。萍为他打过胎。咳,就算结了婚又怎么样?因为打胎闹得分场里人人皆知,她在农场干部眼里成了“破鞋”;不让参加考试的理由之一就是“生活作风曾有严重问题”。这事儿对萍刺激非常大,可这次怎么又把自己的身子交给了这农村后生?而且……而且什么呀!这事儿闹大了!

    早有人把小刘在公休日下午私自赶车,拉着萍到分场外边什么地方“鬼混”的事情汇报给分场领导。保卫干事很快“传讯”小刘,稍微一唬,那农村后生就把下午所干的事儿一点不落地“供认不讳”,特别是“那事”。至此,保卫干事精神倍增。问“那事”让小刘不断地重复,特别是敏感的细节。保卫干事认为这事情或许是“强奸女‘知青’案”(总该不会想象成萍“强奸”小刘吧)。本来可以很明确地这么推理,但萍是个“生活作风曾有严重问题”的女人啊,所以还有“通奸”的可能。通奸也是可以治罪的,如果属实,那两个人就都是“坏分子”,“地富返坏右”的“坏”。

    萍当晚跟着被“传讯”,也把那天下午的事儿来个“供认不讳”。不过她说自己愿意的。噢,那就是“通奸”。保卫干事立即问“这是第几次”。萍大怒,后来就拒绝回答问题。好吧,接下一步,当庭对质。小刘被押了上来。两人说得没有出入,只是在“谁主动”上不一致。他俩都说自己是主动的一方。保卫干事烦啦,“行行行,你俩都是主动,反正是通奸。”

    小刘流泪,说自己害了萍,说要有什么罪名都给他。萍则质问:“我俩都没结婚,怎么算通奸?”

    “婚前性行为就是通奸!”保卫干事斩钉截铁。“特别是你,早就有生活作风问题!”

    “她是好人!是我不对!我要和她结婚!”小刘说罢号啕大哭。

    “你哭什么?!我们明天就可以去登记结婚。”萍冲着小刘嚷嚷。

    保卫干事傻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忽然挥挥手说:“都回去吧,都回去吧。明天到分场开结婚证明,一起去总场登记结婚。看来你俩是来真的。好吧,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半晌又狐疑地摇头,“不过你们也不般配呀?”

    “我喜欢她。她愿意,我就娶她。一辈子对她好。”小刘低头道。萍不说话,过来拉着小刘出了门。剩下保卫干事一个劲地摇头。

   

    他俩刚登记结婚没多少日子,萍在美国的亲戚就给她办了到那边读语言学校的证明。没几个月,萍拿到学生签证到美国读书去了。农场这边小刘和萍还没有自己住的小土房哪。小刘接茬住青年集体宿舍。周围的人都说萍不可能再要他。小刘笑笑,“她身上已经有了我俩的孩子。”大家哄笑起来,说打胎还不容易吗。这农村后生不说话,面无表情。

    萍临走时让丈夫摸她的肚子,说“有了”。

    “生了孩子,好好养一段时间再去吧?”小刘说。

    “签证不等人。我去了就把你赶紧办来陪读。他们(美国的亲戚)告诉我的。”萍抱着小刘的头使劲揉搓。

    “你一个人在那边养孩子,我咋放得下心?”

    “我还有亲戚帮忙。再说,只要你下决心干什么事儿,都应该能干成。”

    真的,半年后小刘也懵里懵懂地到了美国。萍生了一个女孩儿,后来又生个男孩儿。她什么苦都吃,带着孩子上课。小刘在中国餐馆打工挣钱(可是黑工呀),兼带孩子。为了他们的小家,萍都觉得小刘从来不睡觉,总有使不完的劲儿。

    就这样,萍语言学校毕业后读了大学,又读了博士。四十出头在一家公司里找到位置,一晃又是二十多年。小刘呢,变成老刘啦。萍不让他开餐馆,要他在家里多陪陪孩子。所以他后来在食品超市找到个中国厨师的活儿干,一直到现在。

    “你们平常都聊些什么?”那些开始就不看好他们婚姻的亲朋好友好奇地问。那意思是说“有共同语言嘛”。萍和小刘总是笑嘻嘻地说“我们没功夫聊天”。萍在家爱没完没了地说话。丈夫总是不停地忙各种家务,有时会大声问:“你在说啥?”萍就说“我没跟你说话,自言自语呢”。丈夫就又忙着干活。忽然听见萍大叫:“我跟你说话,你怎么听不见?”我们的小刘赶紧从哪个旮旯冒出来说“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他们时常把这情景当成笑话说给朋友们听。其实他俩的话说不完,不过是不能告诉大家的私房话。再说,亲密无间的悄悄话,那一颦一笑,也常常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

    难道“共同语言”在夫妻间不重要?这个嘛……搞对象期间,往往是还不能信任对方之前,双方总是强调要有“共同语言”。不过萍和小刘没这阶段,一下子就心贴心了。谁让他俩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呢。现在两个孩子都远走高飞,他们就越发地相互体贴,并说“让我们两个人老珠黄的丑八怪永远守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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