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分类广告
版主:红树林
万维读者网 > 五 味 斋 > 帖子
幼河:在婆媳之间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6月08日00:16:03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在婆媳之间――选择(续)

和平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回了北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是毕业大学生最吃香的年代,国家包分配。为了毕业能分回北京工作,他除了在学校好好表现(功课和政治都要“突出”)外,他还在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前的寒假里结了婚。当时大学有规定,年过三十岁的学生允许结婚。1983年初和平刚满三十就大学里开了证明结婚。目的当然是为分回北京“加分”。那时玉凤还不到二十二岁。这是他俩早就商量好的。玉凤什么都听和平的,她家里也没意见。但和平的父母,特别是老母亲则“保留意见”。

结了婚玉凤立即就怀孕了,所以年底和平就当了爸爸;而后他有了个淘气的儿子。他刚刚在一中央机关参加工作,妻子又生孩子,顿时忙得不可开交。好在玉凤有半年产假,当然是住在和平父母家。

其实和平不怎么愿意和父母住一起。但父母家毕竟住房条件好,“右派平反”后重新调整的,是三室一厅。和平只有一个大他十岁的姐姐。“文革”前的大学生,现在家在外地。当年他作为“知青”返城时他和父母住在靠近出版社的大杂院里。他去哈尔滨上大学时,父母搬的家。现在他分配工作回北京,和父母住理所当然,自己的小家也就住了进来。

外人来看这是很不错的事儿,可为什么和平不愿意和父母同住?有种种的原因,比如和平的母亲脾气有点古怪,就是和平与她相处也常常要小心翼翼;又比如这老太太看不上玉凤是显而易见的。和平的母亲确实是个老太太,1983年时就快七十岁了;说实话,和玉凤的父母都不是一代人。这老太太曾是大学里的讲师,身体不太好,早早退休了,也没评上个副教授。或许她脾气古怪有这方面的原因?和平把小家搬进来的时候,老太太已退休快十年了。还有,这老太太特别爱干净,简直有洁癖,还怕吵;因而和平和玉凤在家里总要轻手轻脚。您说,孩子一哭闹家里还能安静吗?这时候老太太就表现出相当的冷淡了。还有个最关键的原因和平藏在心里对谁都不讲,那就是他在家里总感到不自在;他知道自己与父母感情相当淡漠。

和平还记得他和玉凤搬进来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神;她上上下下打量因怀孕肚子已经很大的玉凤。她这样看玉凤让边上的和平尴尬;那眼神分明是“你就这样赖上我儿子了”。

不过和平的老父亲还算随和。他刚刚离休;因为在出版社是搞业务的,离休后也常常有些出版社的稿件让他过目;他自己也写些文章。老先生对孙子的哭闹不说什么,甚至常常会过来看看,逗逗孩子;但老太太就会轻轻把房门关紧,或过来看,大有审视一番的样子;当然,嘴上什么都不讲。玉凤这时就紧张,抱着儿子使劲哄。

玉凤来自小门小户,是穷人家的孩子,在家又是长女,练得管家过日子有一套,算计钱很正常。偏偏和平的母亲也是要斤斤计较的人。和平和玉凤住进来的时候,当婆婆的规定,两个人要交伙食费(当时还没有“房改”,不然还得交“房租”呢)。钱其实不多,两个人共计五十块钱(和平每月工资和补助是七十多块,玉凤五十多块)。这钱玉凤觉得合理,没意见;但逢年过节和平机关里会有“福利”,水果呀,鱼和肉呀,食用油呀,拿回家来,玉凤给娘家送些去,这老太太嘴上不说什么,但给脸色。有过这么几次,玉凤就生了气。和平察觉后笑笑,以后在机关就分好给老丈人家的一份,下班直接送去。他喜欢和老丈人在一起,能喝上顿酒更好,爷俩扯着嗓子喊。

这婆媳之间要是就钱上计较起来,是永远地说不清楚。玉凤抱着孩子出门到附近农贸市场逛,看见好的菜就买回一些。可婆婆看见偏偏不吭声,不知道是忘记给玉凤钱,还是觉得理所当然。晚上玉凤就不高兴了,对和平抱怨。那怎么办?和平问“多少钱”。玉凤说“五块”。和平立即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十块钱给玉凤。“给你。”

“你给我钱干什么?这钱是咱俩的。”

“别不高兴。老人总是得让着点儿。”

“他们(指和平父母)比我们有钱得多,怎么非得和我们算计?”

“老太太忘了。”

“忘性也太大。每次都忘。”

“嘿嘿嘿。”

“你就知道‘嘿嘿嘿’。”

“那我过去和老妈要钱去!”

“别,那会伤了和气。再说咱们也不是光为了钱的。”

“那你还和我说?”

“不和你说和谁说?和你说了心里就不那么堵了。”

“真是我的好媳妇儿。”和平使劲在玉凤脸上亲一下。

“我就是很棒,给你家生了儿子。给你家续上香火。”玉凤一边撒娇一边把儿子递给和平,“还得亲亲咱们俩的儿子。”

玉凤真好哄。其实她一点不傻,就是有点直,或者没那么有心眼儿。这不,几天后和平又得在被窝里抱着她哄。玉凤说白天的时候她在厨房里拿了块婆婆买的点心吃。可一会儿老太太过来说“那是给你公公买的”。这一句让玉凤真的很窝囊。因为她根本没在意是什么样的点心,觉得吃一块无所谓。婆婆这么一说,好像她在占便宜。

和平听完这心里也翻腾了一下,但他装傻,“我看老妈是好意。你这半年养得胖了很多,她的意思是让你减肥。”

“又拿我寻开心吧?”玉凤用手使劲掐和平的肚子。“看咱们俩谁肥。我看你以后少吃点儿。现在跟怀孕五个月似的。”

“中国共产党万岁!掐死我一个,自有后来人。反正也有儿子了,把我掐死吧。也好,我‘怀孕’后就不用您生孩子啦。男人万岁!”和平装傻装到底。玉凤趴在他身上“吭吭”地笑个没完。妻子心里没事儿了,很快就睡着了。可和平却很久都没睡。他所在机关里在分房子。可没他的份儿。因为分房委员会说“你不够条件”,属于在北京有房子,而且特别宽敞。这么说起来,他们这个小家要和老人们长期住在一起了。再说了,老人需要有子女在身边照顾。当年他从军垦返城时的理由就是“父母身边无人照顾”。不过和平的母亲却一直希望他们这个小家能搬出去,说他们老俩口自己能照顾自己,以后大不了请保姆。哎,为什么普通人家里的人们都能亲亲热热,而我和父母的感情怎么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儿子快六个月时玉凤要上班了。那天晚上俩口子商量怎么办。和平端出一个想了很久的计划。“我看咱们干脆到你爸妈家住去吧。你们家条件看起来差些,只有三间小房;其中一间还是单独的,我们就住那个单独的小房。你爸妈准没意见;而且那儿也离你上班地方近。咱们再把你姥姥从乡下接来看孩子……”

“不成,不成。这主意我都想过了。可(我)爸不同意。他说:‘你们要是回来住,别人怎么看?不是不让住,而是要你当个好媳妇。回来怎么照顾公婆?’爸训我,‘都是这样的。当儿媳妇的就得被婆婆管着,给气受。当年你妈还不是受你奶奶的气?你就得忍着。天下就这个理儿。’”

和平一听顿时没声了,老丈人是从道德这个角度考虑问题的。见丈夫不说话,玉凤抱着他说:“我知道你愿意住我们家。可我真觉得奇怪,你和你爸妈怎么一点都不一样呀?好像是两种人。”

“我是垃圾堆里拣来的。”和平故意板着脸。“我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和我爸妈住在一起。那时我姐姐已经九岁多了,可我爸妈还是没有第二个孩子。那天我奶奶去倒垃圾,听见垃圾堆边上有婴儿的哭声,赶紧过去一看,一个小包袱皮里包着个孩子。打开一看,哎哟,太脏了,都是屎尿。还没肚脐眼。我奶奶被熏得差点吐了。可一见,这是个男孩儿,那个小把儿还尿尿呢。她老人家赶紧抱起来了。说‘回去洗洗就干净了’。这就是我。”

“胡说!你有肚脐眼儿。”

“那是后来到医院特地做的。”

“我看看!”玉凤当时手就摸到和平的肚子上。然后又“咯咯”地笑,“我怎么又相信你的谎话啦?”她顿了顿又刨根问底,“真的,你为什么和你爸妈……”

和平深深地亲了妻子一下,把她紧紧抱住,示意该睡觉了。玉凤一会儿就从嗓子里发出细小的声音,身体微微颤动,她睡着了,每次都这样。和平感觉好极了;全身都是幸福感。但他不能入睡,在想玉凤提的问题,为什么我和爸妈显得不一样?

他自幼在全托幼儿园长大,到七岁了才出幼儿园去上小学。上小学期间父亲因“右派”问题去外地“思想改造”三年。母亲在大学教学工作挺多,家里只有保姆照顾。“文革”后他“上山下乡”,和平体会,自己的成长没有受到父母的多少影响,倒是农村的原野在那些年滋润着他的心胸,只是他不知不觉罢了。正是因为如此,他见到玉凤这样朴实的姑娘,又有机会接近,情投意合是自然而然的事儿。虽然他在上大学期间干傻事,但终归老天爷向着他。让他很容易地又回到玉凤身边。他就是喜欢有亲情的气氛。照玉凤讲话,“见到老丈人比见到老爸还高兴。”确实,他在玉凤家感觉放松得多,可以是想放个屁立即就放。可在父母家则不由自主地拘束起来。

自己的妈妈,她……想起来了,在和平刚上小学的时候,母亲就反复教育他,什么“党和国家是第一位的,父母是第二位的”,什么“任何时候都不要有私心,要一心为公”,什么“要做品德兼优的人,共产主义需要这样的人来建设”。觉得妈妈那时并非假惺惺,她还是真的那么想。可是父亲为什么就成了“右派”?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妈有点“返璞归真”,在吃穿用度上和儿媳妇斤斤计较起来。“文革”时她也曾在大学里挨斗的呢。妈妈老了,本性中的东西就不受控制地从脑子冒了出来。玉凤有什么属于本性的东西,而后又在某种教育下被压抑了?还真想不出来。她是个我见到就高兴的女性。当然,像玉凤这种普通人只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呵呵,说实话,自己骨子里也是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其实最普通的人才有最多的亲情。

正想着,儿子忽然哭泣起来。玉凤在睡梦中一下子惊醒,她迅速地爬起来到小床边上哄儿子,又给他把尿;把儿子安顿好后,她又回到床上一头钻到和平怀里睡去。

 

既然不能搬到老丈人家住,自己也申请不到房子,和平和玉凤也只能把小家安置在父母家。他们一直住到1987年底和平出国读书,差不多四年的时间。这期间玉凤与婆婆的关系总算能做到相互客客气气,虽然都有彼此气得要死的时候。和平后来回想这段日子,觉得自己在她们婆媳之间做的基本合格。有人说这是让当儿子的最难办的时候,简直是受夹板气;但和平没有太多这样的感觉,反而有些事情让他觉得也真好笑。

儿子渐渐会吃饭,但还没有牙的时候,玉凤在她母亲的嘱咐下开始让孩子吃些主食。第一次让孩子吃主食的时候着实吓了婆婆一跳,而且还让老太太感到恶心。因为玉凤把自己嘴里细细嚼好的食物直接吐在儿子嘴里。儿子感觉很不错,张着小嘴还要。和平知道这都是岳母的喂养孩子的“招”,在普通人家算是很平常的事儿。但玉凤没看见婆婆已经皱着眉离开了饭桌,好像还很恶心的样子,此后饭都吃不进去了。和平觉得就该这么喂,自己也毫不受影响。事后他告诉玉凤,以后嘴对嘴喂孩子要在自己房间里,别让婆婆看见。“为什么?”玉凤不解。

“咱俩亲嘴也不能当着老人的。”

“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又想拿我寻开心?”

“你没见我老妈直犯恶心?”

“真没看见。我妈妈过去就是这样喂我们姐弟三人的。”

“很好啊,我没说不好。就是别让老太太看见。她受不了。所以我让你在咱们的房间里喂儿子。如果还能喂喂我更好。”

您看,这样就把这小小的矛盾化解了。和平老妈那边为此没少说“玉凤怎么如此不讲卫生”。和平只是笑笑。

再有,老太太有洁癖,总是认为玉凤干活草率。玉凤洗过的碗都要重新洗过。这让玉凤尴尬,背后就说老太太“穷讲究”。和平则说“她也没让你洗;所以这叫‘上赶子不是买卖’。咱们还是想点别的办法讨好老太太”。玉凤北方人口味吃得咸,而和平的父母来自浙江,口味很清淡。这也好办,晚上下班回来自己给自己炒个菜就行了。嘿嘿,这些其实都是小事情;最不好办的是老太太看不起玉凤,而且是始终看不起。这让和平就没什么办法,只能让玉凤“别和老太太一般见识”。

玉凤气鼓鼓,“你说,我一唱歌老太太就过来说‘轻一点,我有事情在做’。她其实就是看书,退休那么久了,有什么事儿呀?”和平不可能把老妈的抱怨说给妻子听。老妈说儿媳妇“境界不高嘛,唱的都是邓丽君的流行歌曲”。老妈都能听出是邓丽君的歌,可见她也不是捂着耳朵拒绝“靡靡之音”的,怎么玉凤一唱就“境界不高”了呢?和平打着哈哈,“下次您就唱《国际歌》、《东方红》。”

“为什么?”

“老妈过去特‘革命’。也许她爱听。”

“我要是真的唱《国际歌》呢?”

“我就找精神科大夫咨询,说我爱人有些不正常。”

总之,要把玉凤逗笑喽。玉凤一笑,所有的问题都烟消云散。而且和平就想让玉凤笑。他的原则,每天的日子都要自己找乐子。

是不是因为和平和父母感情淡漠,这使他反倒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更容易做到不偏不倚?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生活中我们见到很多当儿子的完全站在老婆一边,肆无忌惮地欺负老人的。和平不会这样做;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生活起码是要追求快乐的,如果两代人住在一起成天勾心斗角,这谈得上快乐吗?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