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葫芦都不言语，所以俗称闷葫芦。本坛这葫芦是个响葫芦，有毛病。

俺小时候在院子里种过葫芦。葫芦刚摘下来是青色的。俺吊住它脖子，晾干，变成浅褐色。一摇晃里面还哗啦哗啦响。俺把头锯掉，把子倒出来。肚子里头还有些烂棉花套子似的东西掏出来。败絮其中，指的就这个东西。

所以，俺九岁就知道葫芦肚子里有啥货了。

掏过下水，葫芦就能用了。俺把老爹的酒倒进去，找个软木塞子一塞。再拴个小绳子，提着就找哥们去了。见面一人先来一口。几位都辣得挤眉弄眼的。把酒糟蹋完了俺们就逮蛐蛐儿去。抓到后，对准葫芦口一拍，塞上。这时葫芦的肚子里才有了真货。

抓蛐蛐儿自然是去斗。不到三天，打败了胡同的所有对手。名声一夜之间就传了出去，西单，什刹海，德胜门玩蛐蛐儿的都来跟俺们斗。结果仍然是俺们胜得多。

第二个礼拜，来了一大人，要求看看俺们的蛐蛐儿。看完了说他代表前门的金老先生来跟俺们约斗。同时给俺们五块钱，说你这几个蛐蛐儿看着都不错。可惜腿都太弯了点。你要是撅一下，弄直了就好了。俺将信将疑。他又说，不想撅的话，掐一下也行。说着就要拿蛐蛐儿做示范。俺连忙拦住，说别价，要掐也得俺们掐。回掐坏了不好算。他笑说那你就自己掐吧。甭顾虑，要是你的蛐蛐儿败了，我赔你二十块钱。说着拿出钱来晃了一下。

第二天金老先生真来了。后面还跟来了一大帮人。原来他是蛐蛐儿名家，越老越懒，好几年没动弹了。这次一跨门槛，震动了北京蛐蛐儿界。

托金老先生的福，俺们院那天比赶集还热闹。那时候还没录相机和大屏幕电视。所以，真正能近距离观斗的也就十来个人。内圈除了金老头和他的亲随，俺们院的孩子，还有本院大玩家，男四中语文钟老师。人群中还蹲一秃老头，据说是中央警卫局的。后头站一警卫员，腰里别一盒子，手捧一暖水瓶，随时给丫沏茶。再往外的人就得站椅子上了。更远的只能站房顶上用望远镜看。一穿海魂衫的哥们被人一挤，从房顶下摔了下来。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爬起来，捡起望远镜，一声没吭，又登着梯子上去了。不少人带了马扎，小板凳什么的。也有带午饭的。有几个老帮菜还带了象棋。挤不进内圈人家也不急。用小紫砂壶沏上茶，一边杀棋一边喝着。

就在这一片闹哄哄的混乱当中，金老先生对俺微笑着一拱手，说这位随小兄弟，请了。俺一愣，心说怎么着，还没打就降了？老先生又说他请来了一个裁判赵三儿，让他先说说规矩。这才明白，人家没投降，拱手那是走程序，表示客气。

俺一看，什么赵三儿啊，不就是昨天给俺五块那主么。

那主宣布，斗蛐蛐儿必须用专用的蛐蛐儿草。战斗在他提供的斗罐里进行。蛐蛐儿跳出去算输。逃跑算输。一旦战斗开始，人脑袋必须离开斗罐三尺以外，以防作弊。比赛是三局两胜。

宣布完了规矩，双方就张罗着往外拿蛐蛐儿。金老头拿出那仨蛐蛐儿罐儿镇住了不少人。钟老师说有两个北盆儿，一个南盆儿。其中有一件是宣德年间的。警卫局那老头认出其中有俩是清代的子玉罐，一个是瓜皮绿，一个是鳝鱼黄。金老先生不言语，仅仅略微颔首，捋着胡子微笑。

跟老先生比，俺们那些就不叫罐了。一个午餐肉罐头盒。一个是刘铁他爸一个没把的大磁缸子。还一个是俺家的前咸菜坛子，屋顶漏时，用来接水的。

大家欣赏蟋蟀盆的当，裁判悄悄问俺腿儿掐了没有。俺说掐了。他说，别怕，万一输了还有那二十块垫底呢。俺心里直乐，白痴啊你。掐蛐蛐儿腿儿？俺们还没疯呢。掐不掐你那二十块不都垫着吗。南城老塔儿给俺们内城的下套，门儿也没有啊。

俺跟刘铁使了个眼色，刘铁会意，把俺们那蛐蛐儿装葫芦里去了。

这是俺们的两个绝招之一。一个是钟老师传授的，他有一本祖传的蛐蛐儿。上头说，大战的头天，可以喂蛐蛐儿一颗泡过山西汾酒的高粱米。另一招是刘铁的主意，斗前把蛐蛐儿在俺那酒葫芦里闷上几分钟。他爸爸是酒篓子，常说头天喝醉了，早上醒酒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来口酒。蛐蛐儿早晨也得醒酒。

第一招让蛐蛐儿休息好。第二招让蛐蛐儿解了宿醉，精神百倍。而别人的蛐蛐儿，斗之前经常是抖着翅儿，傻了吧唧叫了一整晚上，嗓子哑了，体力损了，心里还气急败坏。十分锐气最多还剩六分。斗场上相遇，多半都不是俺们那些蛐蛐儿的对手。

第一局金老先生放出一个小蛐蛐儿，俗称钢头。他说名叫罗成。这蛐蛐儿浑身闪亮，跟一小铁疙瘩似的。而且翅儿一点不乱。一看就知道精神头和状态都好。

俺见过几头这样的。小是小，可灵活。而且斗志旺。俺们放的是胡司令，肚子大。作风粗野。放进斗盆，根本不用逗，上去就连磴带踩，追咬那小东西。俺们一看来劲了，猛喊加油。但那小东西很灵活，基本咬不到。有一次，好不容易咬中了，丫一甩就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