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开开,走出去的走出去,请进来的请进来。走出去的是新娘、劳力、学生;请进
来的商人、专家、教授。走出去的各有各的辛酸,难对人言;请进来的享有同样的
荣耀,难以言传。笨人问:早知今日千辛万苦请进来,何必当初一古脑地轰出去?
闲人答:历史从不简单重复自己,而是螺旋型向上发展。甭管向上向下,反正历史
的螺旋此时此刻把若干洋和尚(学名:外教)转进了勺园,转进了大威的课堂。
第一个亮相的乃犹他州盐湖城人氏,年在而立;一身蓝涤卡制服,一双灯芯绒片儿
鞋,一头栗发剃做一个地道正宗如假包换的马桶盖。如果不是变色镜片后面那一对
碧眼,角质镜框下面那一座鹰鼻,人们还以为是王寡妇斜街的傻柱子到了呢。年代
久远,真名早已失传,只记得他自称曾拜高人学过功夫,会打连环飞脚,方便起见,
权且叫他云里飞吧。
这云里飞的鸳鸯脚自是不敢恭维(他曾多次主动献演),可那一口英语却着实令人倾
倒,抑扬顿措软硬适中珠落玉盘余音绕梁,不是随便揪出一个美国人就能说这么漂
亮的。令人费解的是,英语说得如此中听的云先生说起汉语来却扎得人耳朵生疼,
发音语调自不必说,就那音色整个一个受惊的野鸭子。放着美腔美韵自多情的英语
不说,云里飞一有机会就要操练他那据说他那口子(据说是华人)亲授的谭派汉语。
闲暇说说还则罢了,权当轻微噪音污染;严重的问题在于这种噪音污染逐渐侵入课
堂,而且愈演愈烈。学生的不满也与日俱增:学校重金礼聘你这洋和尚就是让你念
洋经,要说这当地的土产我们这几亿人哪个不比你强?这不叫入乡随俗,分明是以
次充好鱼目混珠!
大概有那搂不住火的主儿到系里告了云先生的刁状,大概云先生为此受到了有关方
面委婉的劝告;反正谭派汉语在课堂上终成绝响。似乎是为了将功补过,云先生不
但课上兢兢业业课下也开始为学生义务辅导。美中不足的是云先生辅导对象的性别
比例严重失衡:湖光塔影垂柳依依,处处可见云先生伴巾帼切磋琢磨,然大威一类
须眉要想跟他掰开揉碎一盘却实在难得其门而入。偶然的机会一位女同窗追求上进
向组织交的心不留神掉进了大威的耳朵里,这才泄露了云先生的腹内机关。
辅导员:听说云里飞经常给你们课外个别辅导?
女同窗:也不算什么辅导,他就是找我们聊聊。
辅导员:为什么要个别聊呢?
女同窗:他一个一个地找,我们也不好意思一轰齐上呀。
辅导员:他跟你聊过几次?
女同窗:就两次。后来他再找我都推掉了。
辅导员:为什么?
女同窗:学不着东西!每次都是先说两句英语,他就开始说中文,而且还老问这个
中文 怎么说,那个中文怎么说。闹半天不是他辅导我们英语,倒成了我们辅导他中
文 了。
辅导员:他跟你们聊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规矩?
女同窗:那倒没有。有的同学不想跟他单独出去,他还说放心,我是结了婚的人。
辅导员:放什么心?他可是摩门教啊!
云里飞先生终于云里来云里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班上没了外教也不是闹着玩的。
这不,“福斯塔夫”夫妇马上登场了。福先生真名福斯特,祖籍日不没国,自幼专
攻不列颠经史,以莎学尤为见长。三十七本莎剧烂熟于胸,数百人物嘹如指掌,其
中钻得最深研得最透的便是哈尔亲王(后来的亨利五世)的帮闲福斯塔夫爵士。莎翁
笔下的福斯塔夫自认“长得仪表堂堂、体格魁梧,有一副喜兴的容貌,一双逗人的
眼睛和一种非常高贵的神采;年纪约莫五十出头也许六十郎当,绝对是有德之人”。
可是在哈尔亲王眼里他却是“扮做胖老头模样的魔鬼,成了精的的酒桶,装满怪僻
的木箱,充斥兽性的大柜,水肿的脓包,鼓胀的饭袋。除了偷奸耍滑为非作歹,空
口说白话空手套白狼,别无所长”。学什么象什么,干什么吆喝什么。福斯特先生
无论身材长相还是言谈举止都与福斯塔夫爵士相去不远,福斯塔夫这一浑号自然是
当之无愧的了。更何况据福先生研究,福斯塔夫既不象他自己说的那么好也绝不如
哈尔亲王说的那般坏,其实就是个挺会逗乐的胖老头而已。他极擅长插科打浑装疯
卖傻,然而在那一堆疯话傻话里却埋藏着不少能让聪明人听傻了的警世文。
为了试试这福先生到底是大智若愚静水深流的明师高贤,还是油嘴滑舌骗吃骗喝的
远来和尚,大威不但课上认真听讲,课下也痛下功夫,啃了几本味同嚼蜡的莎学名
著,终于找到了一把自认可以见血封喉一击而置福先生于死地的‘利刃‘。一天趁
福先生讲得口滑绝无提防之际就给他来一’着家伙‘:“据我所知越来越多的学者
认为所谓莎士比亚戏剧其实大部分甚至全部都不是出自莎士比亚之手,对此您有什
么看法?”这简直是想砸福先生混饭吃的家伙什,用心何其毒也!谁知福先生眼皮
都不多眨一下:“对此我没什么看法,也不需要有什么看法。我研究的是这些戏,
这些人类共享的珍宝。他们到底是谁写的对我无关紧要。同样的话大人物讲出来就
是伟大创见,而小老百姓说出来搞不好就要杀头,那是人类的耻辱!”大威默然。
说起来福太太可不是外人,她不但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 而且还拥有一个在现当代
中国小有名气的父亲---当年愚鲁迅速先生痛打落水狗中的一只。四十年代末举家迁
往台湾,而后赴英伦定居。福太太在那里茁壮成长,受到良好的教育;后与福先生
一见钟情喜结连理夫唱妇随宜舍宜家。其父则以耄至之年寿终正寝,至今仍在伦敦
享受国际文化名人的香火。看来落水也未尝不是好事。
福太太司职口语却无固定教材,只是天南海北张长李短地扯洋老婆舌头。偶一日,
福太太谈起飘零海外数十载首次返归故里的感受,忽然进入了角色不能自己:“走
过海关,看到那红红的旗帜,我激动得浑身剧抖,热泪盈眶。。。”适时有不知趣
者打断了福太太的喧泄,“当初您父亲假如不举家外迁,后来几十年这些政治运动
不但他老人家笃定次次在劫难逃,就连您这做女儿的恐怕也有吃不完的瓜落。如果
是那样,您再看到这面旗又会做何感想呢?”福太太默然。
西风紧,菊花开,勺园来了个老太太。这位美利坚小姐(终身未嫁,与选美无关)真
乃奇人异相:一头欺霜赛雪的银发烫做密西西比波浪翻,一副用天文望远镜改装的
梦幻镜片,你看她,张飞的环眼,项羽的重瞳;她看你,什么样只有她自己知道。
老太太苗条,不是一般的苗条,都说瘦得皮包骨,她老人家皮都快包不住骨了。老
太太俏皮,红袄绿裤子,大喇叭口超厚底,一路行来风摆荷叶,颇有些仙风道骨,
那叫一个飘!然而教起课来老太太可是一点不飘,一是一,二是二,一遍不成两遍,
两遍不成三遍。发音拼写语法阅读,揪住不放,一纠到底。
在这老太太手底下,大威甚是不得烟抽。皆因为大威小聪明耍惯了,凡事总爱抄近
儿,知道了一二三就不愁万百千;琴棋书画,说学逗唱,都是大框的,虎牌的。人
生大道一帆风顺,谁承想今天遇上老太太这只洋拦路虎。本来就算混得再差,本土
教师也能给个良好了事;可美国老太太真敢往不及格上招呼。血浓于水,此言不谬
也。
那一天老太太发下期末口语试题,要学生早做准备。大威一看不觉哑然:“你喜欢
什么?你不喜欢什么?为什么?(内容不限,注重语言组织能力)”这简直是对我最
高学府堂堂精英智商的污辱!一定要反击,要玩个绝的,把老太太打蒙:
“我喜欢我的敌人不喜欢的,我不喜欢我的敌人喜欢的,因为我不喜欢我的敌人的。”
老太太真被打蒙了,那双环眼差点瞪到镜框外头去。“你。。。你。。。你这不是
把你自己交给你的敌人了吗?你的敌人喜欢吃饭,你就不喜欢吃饭了吗?”
“吃饭跟吃饭不一样。我喜欢吃我的饭,我不喜欢吃敌人喜欢吃的饭!”
“那么谁是你的敌人呢?”
大威想说美帝国主义,可是指着和尚骂贼秃毕竟不大好意思;想说阶级敌人剥削压
迫,又不是三言两语能掰扯清楚的;乾脆就说:“就是那些对我在精神上、物质上
进行或试图进行掠夺的人。”
老太太的眼睛眯回去了:“你的敌人要掠夺的必定是他们喜欢的。他们喜欢的你一
定不喜欢。那就让他们拿去好了,又何必如此大惊小怪怒火冲天呢?”
大威这口气直到老太太被提前解聘才算喘了出来。原来那老太太自幼便入教堂修行,
年深日久道行精湛;早年曾发下血盆大愿,要为天下劳苦大众广传福音。若论最大
之大众,自非中国大陆莫属;无奈她那福音不入这里当道者法眼,未登贵宝地,约
法已在先:只能教语言,不能传福音。可福音对老太太来说早已是铭刻在脑海里,
溶化在血液中,自然要落实在行动上,一不留神就传出去了。老太太在日大威巴不
得她快撤,真的走了,又有点怅然若失,毕竟跟老太太这儿学了点真货,日后唬起
人来会有帮助的。撵走老太太这样的教师怎么说也是一件憾事。
不出一年消息传来:革命圣地创建大学,条件艰苦经费缺乏,请不到外教。老太太
自告奋勇,不畏艰辛不计报酬。当局也只好不计前嫌,予以聘任。老太太在那里一
干数载,最后几乎以身殉职。一闻此言,从不知敬佩他人的大威竟打心眼里生出一
丝敬意来了,嘴上可还不软:“到底是革命圣地,硬是不惧老太太的福音!”